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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天府,夜幕低垂。

潜龙卫官署内,陆寒松刚脱下官服,天子的口谕便送到了跟前。

他不敢耽搁,长身而起。可刚走到大门口,陆寒松的脚步却突兀地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挣扎与权衡。

在原地站了片刻,他一咬牙,转身快步折回书房,从隐蔽的墙角暗格里,取出一叠书信。

这叠书信极厚,他神色凝重地塞进了内衣最深处。摸了摸胸口,确认从外面看不出破绽后,陆寒松这才大步出门,直奔大内皇宫。

半个时辰后,御书房。

朱雄英负手站在窗前,听见身后的动静,头也不回地说道:

“前线的事,仔细给朕说说。”

“臣遵旨。”

陆寒松屏气凝神,将李景隆与常家兄弟在东瀛皇居前为了争夺首功,如何差点当场爆发兵变,以及刘声最后如何祭出尚方宝剑,逼得李景隆退而求次,在京都大肆洗劫、搜掠女子的细节,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他没敢添油加醋,极尽客观地陈述事实。越是给这位年轻的天子汇报,越得摒弃个人情绪,这是潜龙卫活命的铁律。

朱雄英听完,缓缓转过身。

他的脸上没见雷霆之怒,反而笑了一声。

“表哥贪财,两位舅舅冲动。这几个人碰在一块儿,要是不闹出点动静,朕反而觉得奇怪了。”

朱雄英坐回龙椅上,有些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只要大局没坏,东瀛荡平了,七千万两白银也稳稳当当进了国库,这些勋贵二代抢功、贪财的小算盘,他并非不能容忍。

“到底也是朕的至亲骨肉。只要不谋反,朕也不想随随便便要了他们的命。水至清则无鱼,这个道理,朕懂。”

说到这,朱雄英抬眼看向陆寒松,眼神中多了几分温和:

“这次你们差事办得好,前线盯梢的都辛苦了。每人赏黄金百两,记在朕的内帑账上。等他们跟着大军班师回朝,朕对你们,另有大用!”

陆寒松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大喜过望,忙不迭叩头:

“臣,替麾下兄弟叩谢陛下隆恩!”

“行了,退下吧。”朱雄英摆了摆手,端起手边的茶盏。

然而,陆寒松却没动。他站在原地,神色有些局促,两只手在衣袖里紧紧攥着,好像有什么话堵在嗓眼儿里。

朱雄英眼力何等毒辣,眉头顿时一皱,放下茶杯冷声道:

“怎么?跟了朕这么久,现在连你也有事想瞒着朕?”

陆寒松浑身一哆嗦,一咬牙,伸手入怀,将那叠藏了一路的密信,小心翼翼地呈递了上去。

“陛下,这是微臣近日刚理出的机密……事关重大,微臣不敢私瞒,请陛下御览。”

朱雄英见他这副神色,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一把扯过密信,抖开信纸。

信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小字。然而,当朱雄英的目光扫过前面几行时,脸色便阴沉了下去。

这上面记着的,可不是什么争功夺利的破事,而是直接挖大明墙角的谋逆大罪!前线的几名将领,不仅贪赃枉法,甚至把手伸向了国家重器!

“定海卫副将张雄,私吞京都库藏金册、金饼,折合白银八十五万两;中路骁骑卫指挥同知吴德荣,私吞东瀛公卿古玩字画,合银九十万两。此二人将赃物用重油纸封死,暗中藏于战船最底层的压舱石下,准备等班师回朝时,神不知鬼不觉带回家……”

“神机营参将赵国柱,借战损报废之名在账目上做手脚,暗中在淀川河口一处废窑洞里,藏匿最新式大明火铳九十杆、军用火药一百二十箱。此人预谋在撤军回国后,高价将这批杀人重器倒卖,换取世代享用的家财……”

光是这几笔账,被他们截留私藏的财富和军械,价值就高达数百万两白银!

然而,真正让朱雄英爆发杀意的,是密信最后的一条记载:

“清剿千户周大勇、副将张雄,在带兵清剿东瀛岛根地区时,意外发现了几处极易开采的巨型野生银矿。”

“此二人利令智昏,不仅瞒着朝廷和主帅刘声,甚至找借口将带路的向导以及知情的三百多名东瀛百姓全数坑杀。”

“周大勇已将详细矿脉图缝在贴身内甲里,几人密谋等班师回国后,绝不上报,而是由国内家族假借江南商会的名义,招募死士和流民,悄悄驾船回东瀛私自开采,将其作为家族世代享用的金山!”

大明将士用血肉打下来的疆土,在大明银元改革最缺金银的时候,这几个人,居然要把大明的新疆土,当成自家的私人金山!

连主帅刘声都敢瞒,连朝廷都敢骗,就为了等回国后,偷偷派人来私采!

朱雄英看着密信上那一个个名字,气极反笑。

那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御书房内,天子的冷笑声逐渐平息。

陆寒松低垂着头,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可他心里却暗自庆幸,后背虽然发凉,但他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太对了。

若是心存侥幸替那帮胆大包天的人瞒着,等哪天陛下从别处查出来,那他脖子上的脑袋,连同整个东瀛的潜龙卫,都得跟着一起陪葬!

朱雄英随手将密信扔回桌上,脸上的暴怒已经消失不见。

越是厉害的杀机,往往藏得越深。

“陛下。”

陆寒松见状,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压低声音问道:“这些人……该如何处置?是否需要微臣传令前线的潜龙卫,在暗中……”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不急。”

朱雄英冷哼一声,靠在椅背上说道:

“前线大军刚刚荡平东瀛,正是军心振奋的时候。现在要是大张旗鼓地拿人,不仅容易打草惊蛇,还可能让士兵军心动荡。”

“他们不是喜欢藏吗?那就让他们藏。让前线的潜龙卫给朕死死盯住他们,千万别惊动了。”

“让他们一路上把那些赃银、私藏的火器和那张所谓的矿脉图,当成世代富贵的宝贝,安安稳稳地藏着。”

“等他们跟着大军班师回朝,踏入大明国门的那一天……朕要在奉天殿前,亲手扒了他们的皮!”

朱雄英的话,轻描淡写,却透着一股血腥气。

陆寒松浑身一凛,低头领命:“臣遵旨!定让这几个狗贼逃不出潜龙卫的眼线!”

“退下吧。”朱雄英摆了摆手。

“臣告退。”陆寒松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御书房。

殿门合拢,朱雄英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密信,眼底的寒芒几乎要溢出来。

私吞数百万两赃银、倒卖国之重器的火铳、甚至敢隐瞒朝廷和主帅私藏东瀛的巨型野生银矿……

这些人,真当他是泥捏的菩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