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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

他回到住处,关上门,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

他找到一个号码,拨了出去。

铃声响了几遍,那边才接通。

“尘哥。”

飞机开口。

电话那头传来杨尘的声音,背景里夹杂着一些细微的、不规律的响动,像是衣物摩擦,又像是压抑的呼吸。”飞机?这么晚打来,有事?”

飞机立刻听出了那背景音里的意味。

他喉咙动了动,有些尴尬。”尘哥,你在忙的话……我明天再打过来。”

“有话就说,”

杨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语速很快,“我没空跟你绕弯子。”

飞机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严肃起来。”尘哥,总部刚开完会。

话事人的位置,算是落在我头上了。

但会里那几个叔父辈……不是全都点头。”

电话挂断后,房间里只剩下空调运转的低鸣。

方婷抬起脸,目光从面前的碗沿移向杨尘。

他正将手机搁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动作有些重。

“尘哥,有事?”

她问。

“一个兄弟,拿些小事来问。”

杨尘靠回沙发背,揉了揉眉心,“你吃你的。”

方婷没再出声,低下头,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食物。

杨尘闭上眼,耳畔却还响着刚才通话末尾那几秒的沉默——那不是安静,是另一种紧绷的声响,像弦将断未断时的震颤。

另一头,飞机把手机从耳边拿开,掌心有些潮。

他站在客厅 ** ,头顶的灯管亮得刺眼,照得地板白晃晃一片。

刚才电话里最后那句话,每个字都像冰碴,扎进耳朵里就化不开。

他第一次听见杨尘用那种调子说话,不高,也不急,但每个音节都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这么晚打过去,确实不该。

飞机抹了把脸,指尖触到一片凉。

他想起听筒背景里隐约的碗碟轻碰声,还有女人极低的、含混的絮语。

打扰了,这是明摆着的事。

后悔像胃里一块没消化的石头,硌得他难受。

但怕归怕,该做的事一桩也不能少。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楼下夜市飘来的油烟味,混着远处车辆驶过的嗡鸣。

吸了几口凉气,那股慌才稍稍压下去些。

转身,他按了几个号码。

没过多久,门被敲响。

进来的是三个年轻人,穿着松垮的恤,头发剃得短,露出青色的头皮。

他们站成一排,眼神里带着询问。

“明天晚上,”

飞机没绕弯子,声音比平时硬几分,“去请人。

串爆、吹鸡、高佬……凡是叔父辈的,一个都别漏。

就说我在福临酒楼摆了席,请他们务必到场。”

最左边的小弟往前挪了半步:“要是……有人推脱不来?”

飞机瞥他一眼:“告诉他们,席上我会把手里的生意摊开,大家有份,一起做。”

那小弟眼睛睁大了些,嘴唇动了动,像是有话憋着。

飞机没等他问,抬脚就踹在他大腿外侧,力道不重,但足够让人趔趄。”当然是假的!”

他收回腿,语气里透出不耐烦,“先把人弄来。

明天晚上,该干什么,我会再交代。”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随即点头,转身退了出去。

门关上后,飞机走到沙发边坐下,从烟盒里磕出一支烟,点燃。

烟雾升腾起来,模糊了头顶那片惨白的光。

这几个小子,他倒不担心会多嘴。

跟了他有些日子,知道什么该听,什么该咽进肚子里。

***

晨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办公桌上切出几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杨尘坐在宽大的皮椅里,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纸页上的字密密麻麻,看久了,那些笔画仿佛在跳动,连成一片模糊的黑斑。

他揉了揉太阳穴,把文件推开,身体向后仰,椅背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果然,这种对着数字和条款逐行琢磨的活儿,不是他能长久忍受的。

大局定了,方向指了,具体这些琐碎,该交给更合适的人去头疼。

他合上眼,脑海里闪过吉米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

嗯,丢给他正好。

***

码头的气味总是很特别。

咸腥的风里混着铁锈、机油,还有货物堆积太久散出的淡淡霉味。

一艘漆皮斑驳的客轮缓缓靠岸,放下舷梯。

乘客鱼贯而下,大多是拖着行李箱、面色疲惫的旅人。

人群中,一个身影走得慢。

他穿着深蓝色的羽织,下面是宽松的袴,脚上是传统的足袋和草履。

头发是白的,不是老人的那种银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浅白,在午后的阳光下有些晃眼。

他手里提着一个细长的木匣,匣身光滑,颜色沉暗,像是经常被人摩挲。

踏上码头坚实的水泥地,他停住脚步,微微仰起脸。

风从海的方向吹来,掠过他的鬓角。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港岛的风,和记忆里某个地方吹来的,似乎不太一样。

“总算到了。”

他低声自语,用的是日语。

声音很轻,很快散在嘈杂的人声里。

随即,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林立的高楼和喧嚣的街市。

肚子就在这时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腹部,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先找点吃的吧。”

他改用生硬的粤语喃喃道,虽然不确定发音是否准确。

抬手拦下一辆缓缓驶过的的士,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司机从后视镜里投来询问的一瞥。

他顿了顿,才说:“去……能吃饭的地方就行。”

车子汇入车流,驶离了码头。

他靠在座椅上,木匣横放在膝头,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匣盖。

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陌生而鲜活。

车门合拢的声响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后座的男人身子前倾,嗓音里掺着异样的粘滞,每个字都像在齿间绊了一下:“这地方……有真正能打的人吗?”

司机从后视镜里瞥去一眼。

男人坐得笔直,双手搁在膝上,指节有些发白。”刚来港岛吧,先生?”

司机转回头,目光落在前方湿漉漉的街面上。

“嗯。”

后座传来短促的回应。

车轮碾过积水,溅起细碎的水声。

司机沉默了几秒,才又开口:“要说现在……风头最劲的,得数尘杨集团。”

他顿了顿,似乎在掂量用词,“成立不到一年,势头却猛得吓人。

里头的人,一个比一个不好惹。”

“哦?”

男人的声音里透出些微的兴致,“具体说说。”

“老板叫杨尘。”

司机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听说以前是洪兴在铜锣湾的话事人,后来自己出来了。

为了这事,洪兴联合了东星和忠信义,三家一起找上门。”

他摇了摇头,像是要甩掉某个画面,“结果呢?三家的人马,加起来快上万了,硬是没啃下来。

那一仗之后,那三个社团……声音就小多了。”

镜子里,那个日本男人听得极其专注,连呼吸都放轻了。

“那天晚上,”

司机的声音压低了些,仿佛怕被车外的雨听见,“杨尘这边出来的人……骆天虹,阿炽,还有叫托尼的,阿布,阿渣和阿虎两兄弟,还有个叫建军的狠角色。

光是这些名字摆出来,港岛就没人敢轻易去碰了。

杨尘自己倒是很少露面,可那一战之后,江湖上没人不知道他的名字。

前阵子义群的老大见了他,连大气都不敢喘。”

“这些人里,”

后座的男人追问,字音咬得有些用力,“谁最强?”

司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算不上笑的表情:“这可就难讲了。

最早是骆天虹名声最响,后来进来的人多了,谁也没真比划过。

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方向盘,“都说杨尘才是最深的那个。

东星七百多人把他堵在酒楼里,他带着两百多人,最后自己全须全尾地走出来。

只是现在位置高了,手下能人又多,轮不到他亲自下场罢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有些飘忽,望着车窗上蜿蜒流下的雨水。

“你知道得这么清楚?”

日本男人忽然问,“你也在那条路上走过?”

司机肩膀几不可察地塌了一下。”走过,”

他声音干涩,“又逃了。

一次动手,我……怕了,转身就跑。

跟我去的兄弟,一个都没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滚动,“自那以后,我就不沾那些事了。

但耳朵还留着,总忍不住去听。

杨尘……他窜起来太快了,年纪也轻,二十出头。

有时候想想,是真羡慕。”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和雨刮器规律的刮擦声。

“那么,”

日本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平静里带着某种决心,“在哪里能找到他?”

司机盯着眼前这位东瀛来客,语气沉了下来:“你要找杨尘?”

对方颔首。

“找他做什么?”

司机追问,“该不会是想去较量吧?我劝你趁早打消这念头。

现在没人敢去碰他,他手下那些人可不是吃素的。”

那人嘴角浮起一丝弧度:“会不会倒下,总要试过才清楚。”

见他态度坚决,司机不再多言。

本就是路上偶遇的陌生人,点到为止就够了。

“说起来,你们东瀛那边也有人跟了杨尘。”

司机忽然想起什么,随口提了一句。

男人神色一紧:“叫什么?”

“好像叫……立花……”

“立花正仁?”

男人脱口而出。

“对,就是这名字。”

听到偶像的名字从对方口中确认,男人眼底骤然亮起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