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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椅子边缘。
播放结束,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试图重新挂上那点笑,声音却有些发飘:“这……这顶多算教唆,是吧?有期的,能出去。”
他对面的警官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他,那目光让他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罗永就也在。
这不是他第一次坐在这种地方。
上一次,空气里是酒气,判定是意外,时间被压缩成几年。
这一次,没有酒气,只有那段清晰的录音,像铁钉,把他牢牢钉死在“故意”
两个字上。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腕上银亮的东西,知道这次没有“几年”
了,尽头是看不见的、漫长的灰色。
消息传到陆永远妻子那里时,她正在厨房洗一只碗。
水哗哗地流,电话里的声音断断续续。
她听着,手里的碗滑进水池,溅起一片水花。
她没有去捡,只是站着,水声和电话里的声音混在一起。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蹲下去,不是去捡碗,而是蜷缩起来,肩膀开始颤抖,压抑的、破碎的哭声从喉咙里挤出来,混着流水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这些年堵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仿佛突然被移开,涌出来的不是轻松,是迟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悲恸。
最里面的房间,陆瀚涛独自坐着。
他坐得很直,双手平放在腿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无焦虑,也无恐惧,像一尊习惯了风吹雨打的石像。
外面的嘈杂隐约传来,他仿佛没听见。
警方的人进进出出,暂时没人来理会他。
他们先忙着将其他房间里的指控一一落实,收集那些被夺去土地、被 ** 签下名字、被恐吓威胁的人们颤抖的证词。
那些声音汇成一片低沉的嗡嗡声,在走廊里弥漫。
陆瀚涛听着,眼皮微微垂了一下,复又抬起,望向墙上的某个斑点,依旧安静地等待着。
陆家两兄弟清楚自己再无脱身可能,索性将过往罪行全盘托出。
横竖结局已定,多一项指控也无所谓了。
认罪笔录完成后,警员转向陆瀚涛展开问询。
起初这位集团主席仍试图撇清关系,直到对方将四名手下的供词摆到面前——那些强占民产、欺压百姓的勾当,正是陆国集团迅速扩张的基石。
陆瀚涛虽未亲手操作,但身为公司法人,所有以集团名义犯下的罪行,他都难逃连带责任。
唯独陆永瑜的名字从未出现在任何一桩案件记录里。
即便涉及她前男友罗永就的旧案,调查也显示她全程未曾介入。
就连集团惯用的强买强卖手段,也寻不到她参与的痕迹。
二十四小时后,她被准许离开。
随着一纸公告,陆国集团因长期欺诈、胁迫交易等罪名被查封全部资产。
这座商业大厦顷刻崩塌。
消息传到万山耳中时,他几乎呕出血来。
作为深度绑定的合作方,他投入的数十亿资金瞬间化为乌有。
其他合作伙伴纷纷紧急切割,声明早已终止往来。
新界居民却像迎来节日般奔走相告。
多年来他们忍受着这家企业的横行,却因畏惧而不敢发声。
如今目睹高层尽数落网,压抑的街道终于透出畅快的呼吸。
晨光漫进办公室时,杨尘正慢条斯理地啜着茶。
高晋推门进来,声音里带着完成任务的松弛:“除了陆永瑜,其他人都进去了。”
“意料之中。”
杨尘放下茶杯,杯底与托盘轻碰出清脆的响。
他转而问起另一件事:“奥门那边进度如何?”
“场地和渠道都铺开了。”
高晋顿了顿,“尤其是和三联帮合开的场子,每天流水像涨潮似的。”
“让天虹稳住局面,尽快把整个市场吃下来。”
杨尘望向窗外,忽然换了话题:“如果往北边发展呢?”
高晋沉吟片刻:“内地正在变革期,需求像开闸的洪水。
只要能扎进去一角,收益恐怕比我们所有生意加起来还厚。”
“明年吧。”
杨尘收回目光,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叩,“等春天来了,再筹划过江的事。”
高晋离开房间后,桌上的电话响了。
杨尘拿起听筒,那头传来霍景良带笑的声音:“动作够快,陆国那边已经彻底安静了。”
“这话可不能随便讲。”
杨尘语气平稳,“那是警方办的事,和我没有关系。”
霍景良在电话里笑了两声,顺着说:“行,是警方的功劳。
不过陆国一倒,新界那些地权就再没人挡我们的路了。”
“那边什么时候会收?”
杨尘问。
“就这几天。”
霍景良压低声音,“消息很准。”
“算过数目吗?”
“差不多两百三十亿。
分下来,你我各自能拿一百多亿。”
霍景良的语调扬起来,“怎么样,这数字够意思吧?”
杨尘看着窗外:“钱还没到手,等进了账户再谈庆祝。”
“好,那就等真金白银到账再说。”
霍景良说完便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静下来。
杨尘走到窗边。
他和霍景良手里握着五成的地权,忠信义与和联胜那边还有近两成,加起来能换二十亿左右。
当然,对方不可能一次付清——几百亿的现金,任谁都掏不出,真要硬抽,整个机构都得停摆。
如今他公司里流动的资金已有几十亿,若再加上这批地权,破百亿并不遥远。
算上那些不会轻易变卖的资产,说是百亿身家并不夸张。
百亿。
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数字,有些人奔波一生,连千万的门槛都碰不到。
杨尘忽然想起以前听过的一句话,说“钱不过是一串数字”
从前他觉得这话矫情,此刻却隐约触到另一端的视角:当数字膨胀到某种程度,增减的确只像屏幕上的跳动。
只要不去胡乱挥霍,那串数字自己便会往上爬。
他曾经也羡慕过那种生活——不必担心明天吃什么,不必被日子压着脖子往前走。
现在他站在这里,窗外城市在傍晚的光里铺开,那种压迫感似乎松了一些,但另一种重量又缓缓落了下来。
西九龙警署的铁门在傍晚六点准时推开。
穿制服的人流涌出,像褪色的潮水漫过台阶。
他靠在车门上,玫瑰茎杆的刺抵着掌心,一下,又一下。
红色车身在夕照里泛着釉光。
几个女警放缓脚步,目光粘过来,又烫到似的移开。
有个年轻男人攥紧了手里的公文包,喉结滚动,最终低头绕开了那抹扎眼的红。
梁小柔出现时,身旁还跟着个短发同事。
同事碰了碰她手肘,嘴角朝门外一撇,自己转身汇入了人流。
梁小柔站定两秒,皮鞋跟敲击水泥地的声音重新响起,不紧不慢,朝他而来。
“等很久?”
她问,没接花。
他抬腕看了眼表盘:“刚好看见下班铃响。”
玫瑰递过去,她接了,指尖避开刺丛,只捏着包装纸的褶皱。
“这颜色太显眼。”
她说。
“配车。”
他答。
引擎低吼着撕裂黄昏的寂静。
几个尚未走远的男警回头望,一人啐了口唾沫,声音混在轮胎摩擦地面的噪音里:“开兰博基尼了不起啊?”
副驾座上,梁小柔把花搁在膝头:“今天怎么想到过来?”
“路过。”
他打方向盘,后视镜里警署的轮廓正被楼群吞噬,“顺便确认件事。”
“嗯?”
“你同事看我的眼神,像看动物园新来的稀有动物。”
他嘴角扯了扯,“或者,像看即将被解剖的标本。”
梁小柔笑了,很短促的一声:“他们只是好奇。
毕竟平时门口停的都是 ** 或出租车。”
她摇下半扇窗,风灌进来,吹乱她额前的碎发,“而且你确实……和这里格格不入。”
车汇入主干道的车河。
霓虹灯开始一盏盏苏醒,舔舐着逐渐暗沉的天幕。
他沉默地开过三个路口,才再次开口:
“小时候我家楼下总有辆垃圾车,每天凌晨四点准时出现。
那时我觉得,开那辆车的人是全世界最惨的——直到后来发现,整条街的人都等着那辆车来。”
梁小柔侧过脸看他。
仪表盘的微光映亮他半边下颌,线条绷得很紧。
“你想说什么,杨尘?”
“想说……”
他顿了顿,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像在数某种节拍,“穷和富是两座不同的监狱。
里面的人觉得对面牢房风景更好,其实铁窗的间距都一样。”
她没接话。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窗外流泻而过的城市噪音。
玫瑰的香气渐渐浓起来,甜得有些发腻。
“所以你现在是典狱长,还是越狱成功的那一个?”
良久,梁小柔问。
“我?”
他笑了,这次真切些,“我在给自己画新的监狱图纸。
要足够大,大到自己都摸不到墙。”
车拐进一条僻静的街,停在一家茶餐厅门口。
招牌的灯管坏了一截,“冰室”
的“冰”
字暗着,只剩“室”
字孤零零地亮着惨白的光。
“吃这个?”
梁小柔挑眉。
“最不会出错的选择。”
他熄火,“而且这里没人认识兰博基尼。”
推开玻璃门,铃铛叮当作响。
冷气混着油渍和洗洁精的味道扑面而来。
角落的电视机正播着夜间新闻,女主播的声音平板无波:“……本季度经济增长预计……”
他们选了靠窗的卡座。
塑料菜单边缘卷起,油渍浸透了纸质。
他点了菠萝油和冻柠茶,梁小柔要了干炒牛河。
“第一步定了。”
等餐时,他突然说。
梁小柔正用纸巾擦拭筷子:“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