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分东南西北,是妖界的地盘。
妖界和修真界,历来井水不犯河水。
这次突然邀请四宗前来见证这个“历史时刻”,很难不猜想他们另有所图。
况且,妖族贯彻的思想便是“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四海北人鱼,西鲛人,南巨鼋,东蛟龙,常年王不见王,斗来斗去抢占地盘。
这次合作,本身就很奇怪。
要想当年,九尾狐族被修真界血洗,也没在妖族掀起多大风浪。
祸不及彼。
他们不管。
易墨衍没有立刻回应,循着妙青的目光,一同望向天空。
月亮很圆,很亮。
月光如水,洒在两个人身上。
易墨衍不由想起,少女腾空消散。
“我会上位,创造新世界,届时,抹除所有人身上的诅咒,命劫。”
“心缘种,会把她带到你身边,帮我照顾好她。”
“好。”
易墨衍记得自己当时只说了这一个字。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托付,信任,还有一丝不舍。
然后光芒炸开,她消失了。
他收回思绪,看向面前的妙青。
虽然不清楚这么做的目的,但易墨衍相信她。
有些事情,不需要问为什么。
“我会应下,明天就会跟小徒儿说。”
“好。”
得到想要的答案,妙青弯了弯眼睛,重新变回那团熟悉的光团。
溜了溜了,陪时宝睡觉去了。
她来啦!
……
易墨衍。
他每一世都记得,包括所有人遗忘的第499世。
因为命格特殊,他带着完整的记忆,重看自己每一世。
像是一个被迫坐在台下、永远无法离场的观众,看着同样的戏码一遍又一遍上演。
别人都说他是神算,能窥探天机,能预知未来。
却不知,世界的沧桑,他清醒地见证了一遍又一遍。
一遍又一遍。
……好累啊。
放在以前,他最大的苦难便是他的师尊飞升,丢下一整个宗门。
由他继任。
不得不放下平时爱玩的性子,扛起整个玉霄宗的重担。
宗门太闷,日子无聊。
他就收四个徒儿解闷,多了养孩子的乐趣。
上瘾!
千尧在睡觉,想戳戳他,看看人鱼睡觉会吐泡泡吗?
好想给霜零换一个发髻,那些复杂的样式他看着就手痒。
嗯……头发掉得有点多。
白与钦爱哭,怎么又掉眼泪了?
师尊抱抱,不哭不哭。
夙辞心思活跃,人小心眼子多,算了算了,自家的。
多好啊,小时候能玩,长大了也能玩。
宅宗门万岁。
可是最后。
他们都成了冰冷的尸体。
他养孩子,很失败。
易墨衍不信邪。
一次次将他们带回宗,一次次看着他们困于命定的结局。
他试过所有办法,算过所有可能,规避过所有能规避的风险。
但机关算尽,都没有找到逆转他徒儿们命格的方法。
他想不明白。
“为什么?”
他问过天,问过地,问过那些虚无缥缈的存在。
“为什么,不愿给他的徒儿们,一条生路。”
也许是上苍听到了他的话。
下一世。
出现了一个女孩。
起初他并没有关注她,只当她是霜零他们身边的过客。
那个世界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多一个少一个,没什么分别。
直到有一天。
夙辞将她带回了玉霄宗,要他帮忙看看她的情况。
她很瘦,眼睛却贼亮。
仙尊仙尊的叫。
按夙辞的性子,不会随意带无关紧要的人回来。
她,对他很重要。
从此,玉霄宗多了一个人。
叫时陌。
一个被家族抛弃的小姑娘。
光灵根是十分罕见的灵根,却被禁术封印,反噬生命。
那些封印像毒蛇一样缠绕着她的经脉,日日夜夜啃噬她的生机。
“仙尊。”
小姑娘第一次单独见他时,这样问,“我还能活多久?”
“玉霄宗有很多丹药。”
他说,“按时吃,也可以像正常凡人一样,生老病死。”
易墨衍不忍告诉时陌真相,可她太聪明了,一点也瞒不住。
“我不是小孩,仙尊别骗我了,我清楚自己的情况。”
易墨衍沉默了。
后来他给她算了一卦,命运多舛。
四字批言,字字如刀。
……
某一天。
时陌兴冲冲举着几本书找来,那是她自己翻出来的古籍。
“快看仙尊!”
易墨衍低头一看,眉头皱起。
“这些是禁书。”
他无奈地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些书里的方案,他不是没看过。
但……
“仙尊,用我吧,我一命抵四命,超级划算。”
“这是生命,不是做买卖。”
他企图纠正小姑娘的思想,但耐不住她软硬兼施。
易墨衍也会有私心。
他也想让他的徒儿们有正常的一生。
最后,他答应了。
那两年,时陌基本待在他身边修炼。
她的凡人之躯,无法承受剥离灵根、剥离灵体的痛苦。
可是,她的情况,修炼怎会不痛?
光是疏通经脉堵塞,她都会疼得浑身发抖。
可她从来不喊疼,咬着牙,一声不吭。
他看着都痛,小姑娘却硬生生扛下来。
“你……还有后悔的机会。”
“后悔,不会,活到这,我已经很开心了。”
少女义无反顾,朝他张开双臂。
“我准备好了。”
“速战速决。”
她补了一句,“我还是有一点点怕痛的。”
她低下头,从怀里摸出一颗糖。
剥开糖纸,塞进嘴里。
又甜了。
她总是这么哄自己,易墨衍又塞了一颗糖给她。
“如果,有来世,我收你做小徒儿,可好?”
易墨衍给自己预订了一个小徒儿。
“好。”
时陌开心应了。
后来发生的事,他不愿细想。
时陌很难找,真得应了她的“命运多舛”,唯三几世,还先后被冷拂衣他们抢了个遍。
而失去时陌的代价,太大。
他们变成了最完美的自己,却不再欢笑,变得更悲伤,更痛苦。
易墨衍知道,他们内心是怨他的,怨他插手,怨他让他们失去了那个暖洋洋的身影。
“为师错了,对不起。”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他的衣袍。
月光依旧冷冷地洒着,像无数个这样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