渤海湾试验场的空气，因为陈静那句懒散中透着兴奋的回应，而变得有些微妙。
失败的阴霾尚未完全散去，一种全新的，混杂着未知与挑战的燥热感，已经开始在控制中心里悄然弥漫。
“好了，都精神精神！”
赵上将洪亮的声音打破了短暂的宁静，他拍了拍手，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
“刚刚林凯已经宣布了，‘后羿’计划进入第二阶段。从现在起，成立‘智能自适应光学’联合攻关小组！”
他看向李月和刚刚出现在大屏幕上的陈静的头像。
“李月同志，你和你的光学团队，负责硬件部分。陈静同志，你和你的‘夸父’团队，负责软件和算法。”
“我只有一个要求，通力合作，把林凯要的那个‘智能大脑’，给我造出来！”
“是！”李月立正回答，声音清亮，眼中的光芒已经重新凝聚。
屏幕那头的陈静，则只是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回了一句：“收到。”
林凯没有理会这些流程，他直接走到了李月面前。
“李月，把我们最后的底牌，拿出来给新同事们看看吧。”
李月会意，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了控制中心的最前方。
刚刚还因为失败而显得有些黯淡的她，此刻重新找回了属于顶尖科学家的自信与风采。
“各位，我们之所以敢向大气湍流发起挑战，并不是一时冲动。”
她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全息沙盘上，立刻出现了一个结构极其精密的圆形镜片三维模型。
“这是我们项目的核心硬件之一，我称它为——‘变形镜’。”
一名穿着白大褂，戴着厚厚眼镜的研究员，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金属箱子走了上来。
箱子打开，里面静静地躺着一面直径约三十厘米，表面光洁如水的镜子。
在灯光下，它反射出完美无瑕的光影，看起来和一块普通的、高精度的反射镜没什么两样。
“它在不通电的时候，是一面近乎完美的平面镜。”
李月一边解释，一边在操作台上输入了一串指令。
“但它的背面，集成了三千六百个独立的微型压电陶瓷促动器。”
话音刚落，惊人的一幕发生了。
那面原本平滑如水的镜子，表面忽然泛起了一阵肉眼可见的涟漪，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镜子背后轻轻拂过。
镜面不再平整，而是产生了一种极其复杂、极其微小的起伏。
“每一个促动器，都可以根据数字信号，以微米级的精度，独立进行伸缩，从而改变它所对应的镜面区域的曲率。”
李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
“而这种形变的速度，可以达到每秒数千次。”
控制中心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叹声。
所有人都明白了，这就是对抗大气湍流的武器！
李月的目光转向大屏幕上陈静的团队，开始讲解核心原理。
“我们的思路很简单，分三步走。”
“第一步，‘看’。”
“我们在主激光发射前，会先发射一束功率极低的信标激光。”
“这束光穿过大气层到达目标后，会有一部分反射回来。”
“当它返回时，光束的波前已经被大气湍流严重扭曲了。”
“这时候，一个高精度的‘波前传感器’就会捕捉到这个被扭曲的波前形态，并将其数据化。”
“第二步，‘算’。”
“计算出这个畸变波前的具体形态后，我们需要通过海量的反演计算，得出一个与它完全相反的‘补偿面形’。”
“简单来说，大气把它往东扭，我们就得算出来一个往西扭的形态。”
“第三步，‘补’。”
“最后，我们将计算出的‘补偿面形’数据，发送给‘变形镜’。”
“变形镜会瞬间变成我们需要的那个‘预先扭曲’的形状。然后，我们真正的高能主激光束，发射！”
“主激光束首先照射到这面已经‘预先扭曲’的变形镜上，被反射出去。”
“它本身，就已经携带了对抗大气湍流的‘解药’。”
“当这束携带‘解药’的激光在大气中飞行时，它自身的‘预扭曲’和大气湍流的‘扭曲’会相互抵消。”
李月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智慧的光芒。
“最终，在抵达目标的那一刻，它将重新恢复成一道完美的、能量高度集中的光束！”
讲解完毕。
整个控制中心先是安静了几秒，随即爆发出了一阵热烈的议论声。
“天啊！这个想法太天才了！”
“以毒攻毒！用预先的扭曲去抵消环境的扭曲！”
“硬件都造出来了，那剩下的不就是计算了吗？”
光学团队的研究员们个个面露喜色，他们看着那面神奇的“变形镜”，仿佛已经看到了成功的那一天。
失败的阴影，似乎被这个精妙绝伦的构想彻底驱散了。
然而，就在这份乐观情绪蔓延到顶点时，一个冷静到近乎不合时宜的声音，从大屏幕的扬声器里传了出来。
发声的不是陈静，而是他身后一个看起来二十七八岁，戴着黑框眼镜，气质有些木讷的年轻人。
他是陈静的副手，也是“夸父”团队的首席算法工程师，名叫周毅。
“李月博士，你的理论很完美。”
周毅的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
“但是，你忽略了最关键的一点，时间。”
李月眉头微蹙：“时间？”
“是的，时间。”
周毅推了推眼镜，双手在面前的虚拟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一串串让人眼花缭乱的代码和公式，瞬间铺满了屏幕的一角。
“在你说的第二步，‘算’的环节。一次完整的‘畸变-补偿’循环，涉及到对波前传感器采集到的数千个数据点进行实时分析，然后进行大规模的傅里叶变换和矩阵求逆运算，最终才能得出变形镜需要的那组成千上万个促动器的控制指令。”
“这个计算量，是天文数字。”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控制室里兴奋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
周毅没有停下，他指着屏幕上最终得出的一个红色数字，用陈述事实的口吻继续说道：
“我们刚才利用您提供的硬件参数，用现有的最优算法，进行了一次初步的仿真估算。”
“结果是，即便动用‘夸父’目前分配给我们的全部算力，想要完成这样一次完整的计算，最快也需要……0.1秒。”
0.1秒。
这个数字听起来很快。
但李月的脸色，却在听到这个数字的瞬间，刷的一下变得惨白。
吴振邦院士和杨卫国院士，更是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都想到了那个最恐怖的问题。
果然，周毅接下来的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每一个刚刚燃起希望的人头上。
“根据气象学和光学领域的公开论文，近地面大气湍流的变化速度，也就是所谓的‘相干时间’，通常在毫秒量级。”
他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更精确，也更绝望的数字。
“也就是说，我们必须在0.001秒之内，完成一次‘探测-计算-补偿’的完整循环，才能跟得上大气的变化。”
“而我们的计算速度，是0.1秒。”
周毅最后总结道，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计算速度，比现实变化的速度，慢了一百倍。”
“这意味着，等我们辛辛苦苦把‘解药’算出来的时候，病人得的早就不是那个病了。”
“李月博士，从纯粹的计算角度来看，你刚才描述的这条技术路线，是一条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