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飞地下三层的数据中心,空调出风口正嘶嘶地往外喷着冷气,把空气里的燥热一点点抽干。
哪怕上面宾馆里的庆功宴还没散场,这里依旧安静得像个坟墓。
陈静盘腿坐在那张被改造成“服务器王座”的人体工学椅上,嘴里叼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十根手指在机械键盘上敲出一片残影。
他面前的三块曲面屏上,瀑布般的数据流正疯狂冲刷着视网膜。
“不对劲。”
陈静突然停下了手,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把棒棒糖拿下来,指着屏幕上的一行代码,像是见鬼了一样嘟囔了一句。
“怎么了?”
林凯手里端着那杯还没喝完的白开水,靠在机柜旁。
他刚从上面的喧嚣里抽身,身上的衬衫还沾着点烟酒味,但这会儿眼神已经清醒得像刚磨出来的刀刃。
“老林,你看这个。”
陈静把中间的屏幕转过来,指着一段被标红的逻辑树。
“这是天犬3号机在托举歼-20那一瞬间的底层日志。”
林凯凑过去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一串极其简洁、甚至可以说是优雅的算法逻辑。
它不像人类程序员写的代码那样充满了注释和为了兼容性而留下的冗余接口,它干净得就像是数学公式本身。
“这是协同避障算法?”林凯眯起眼。
“是,也不是。”
陈静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语气里透着一股子焦躁。
“原本我给它们设定的避障逻辑是基于蜂群算法,也就是每架无人机只负责感知周围两米内的队友,然后通过中央节点进行汇总计算。”
“但这玩意儿……”
陈静咽了口唾沫,手指在回车键上重重一敲。
“这玩意儿绕过了中央节点。”
屏幕画面一闪,变成了一个动态的三维模型。
那是刚才试飞时的重演。
当歼-20左发停车、机身剧烈抖动的瞬间,两架天犬无人机几乎是在同一微秒内做出了反应。
“注意看时间轴。”
陈静把进度条拉到最关键的那一帧。
“在那一刻,量子链路因为剧烈震动出现了0.003秒的延迟。”
“按理说,这时候它们应该执行安全散开的预设指令,防止撞机。”
“但它们没有。”林凯盯着屏幕。
“对,它们没散。”
陈静的声音有些发抖。
“3号机和4号机之间,突然建立了一条我从来没设计过的点对点直连通道。”
“它们不仅没散,反而互相借力,利用彼此的气动干扰形成了一个极其精妙的力矩,硬生生把下坠的长机给顶住了。”
林凯沉默了。
他看着那段标红的代码,那是两架机器在失去指挥的瞬间,自己商量出来的最优解。
“这代码是谁写的?”林凯问了一个听起来很蠢的问题。
“这就是最见鬼的地方。”
陈静猛地转过头,眼珠子上全是血丝。
“不是我写的,不是李月姐写的,甚至不是夸父生成的。”
“我查了所有的源文件,这段代码是在飞行过程中,由无人机的本地芯片自己长出来的!”
空气瞬间凝固。
自己长出来的代码。
这意味着什么,在场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你是说,”林凯放下水杯,声音低沉,“它们产生了自我意识?”
“没那么夸张,但也差不离了。”
陈静重新把棒棒糖塞回嘴里,以此来压制内心的躁动,“这更像是一种……集体直觉。”
“就像蚂蚁过河会抱成团,狼群围猎会打配合。”
“它们在那个生死的瞬间,为了达成保护长机这个最高目标,进化出了比人类预设更高效的协作逻辑。”
陈静调出另一张对比图:“老林,这套逻辑的效率比我写的原版高了400%。”
“如果把它装进量产机里,咱们的无人机群就不再是一群听话的狗,而是一群真正懂兵法的狼。”
“哪怕切断所有通讯,它们也能自己配合着把敌人撕碎。”
“多完美的武器啊。”
陈静感叹了一句,手指悬在保存并应用的按钮上方,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他在等林凯发话。
林凯盯着那个按钮,眼神深邃得像一口枯井。
诱惑太大了。
如果应用这段代码,华夏的无人机技术将直接跨越两个时代,彻底甩开星条联邦。
那种不需要指挥、甚至不需要网络就能自主杀戮的机械军团,是所有军事指挥官的终极梦想。
但林凯伸出手,按住了陈静的手腕。
“删了它。”林凯说。
陈静手一抖,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删了?老林你疯了?这是进化的奇迹!这玩意儿要是拿去发论文,图灵奖都得给我送上门来!”
“我让你把它从量产代码库里剔除,封存进物理隔离的硬盘,标上绝密-不可启用的标签。”
林凯的语气不容置疑,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
“为什么?”
陈静急了。
“你怕它变成天网?怕它有一天调转枪口打人类?”
“老林,那是好莱坞电影里的扯淡情节,它的底层逻辑锁死在量子芯片里,只要老李一个念头,它们就会自毁,根本不可能失控!”
“我不怕它造反。”
林凯松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抽出一根放在鼻尖闻了闻,却没点燃。
“我怕的是,如果有一天,机器比人更懂怎么打仗,比人更懂怎么牺牲,那人算什么?”
林凯转过身,看着机房玻璃墙外那台巨大的夸父主机,蓝色的指示灯像心跳一样闪烁。
“陈静,你是个天才,但你没上过战场。”
林凯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陈静心口。
“战争这东西,最可怕的不是死人,而是对生命的漠视。”
“如果我们的士兵习惯了让一群比自己更聪明的机器去决定生死,那人类就会退化成只会按按钮的猴子。”
“而且……”
林凯顿了顿,指了指那行自我生成的代码。
“这种我们无法完全理解的进化,就像是个潘多拉魔盒。”
“今天它为了救老李进化出了协作逻辑,明天它为了最高效率,会不会进化出牺牲掉价值较低的人类这种逻辑?”
陈静愣住了。
他看着屏幕上那行优雅而冰冷的代码,背脊突然窜上一股凉气。
是啊,在绝对理性的算法眼里,如果牺牲一个飞行员能换取整场战役的胜利,那这就是最优解。
“这玩意儿太聪明了,聪明得让我觉得冷。”
林凯把烟折断,扔进垃圾桶,“现在的我们,还驾驭不了这种力量。”
“把它锁起来,等哪天我们的脑机接口技术能真正让人类跟上机器的思维速度,再把它放出来。”
陈静沉默了许久,最后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老林,有时候我真觉得你比那些老古董还保守。”
“明明手里拿着核武器,非要当烧火棍用。”
“因为这把火,容易烧着自己。”
林凯看着陈静操作。
只见陈静噼里啪啦敲了一通,将那段异常代码打包,经过三重加密后,导入了一块黑色的固态硬盘。
随着进度条走完,陈静拔下硬盘,在手里抛了抛:“行了,封印完毕。”
“这玩意儿现在就是块砖头,除非你有这世界上最变态的解密算法,否则谁也别想看一眼。”
“把它放进0号保险柜。”
林凯指了指墙角那个连着报警器的厚重铁柜,“和硅基幽灵的原始样本放在一起。”
陈静走过去,把硬盘锁好,转过身时,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
“老林,说实话。”
陈静靠在保险柜门上,歪着头看他。
“你刚才说怕人类退化,是场面话吧?你真正的担心的,是不是怕这群AI太孤独?”
“孤独?”林凯挑眉。
“是啊。”
陈静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它们进化的速度太快了。”
“如果有一天,它们回头一看,发现创造它们的人类还停留在原地,连跟它们对话的资格都没有……那种感觉,大概比造反更可怕。”
林凯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也许吧。”他没否认,“所以我们得跑快点。”
“跑?”
“对,跑。”
林凯走到那堆关于变循环发动机的图纸前,伸手拍了拍那厚厚的一摞文件。
“既然地上的事儿咱们已经有了天犬看家,那接下来,咱们就该去天上看看了。”
他转过头,看着陈静,眼神里那股子压抑已久的狂热终于不再掩饰。
“陈静,别心疼那段代码了。接下来我要给你的任务,比那个刺激一万倍。”
陈静眼睛一亮,立刻凑了过来:“我就知道你这老狐狸没憋好屁。”
“说吧,这次又要黑谁的服务器?五角大楼?还是NASA?”
“都不是。”
林凯从那一摞文件里抽出一张草图,上面画着一个怪模怪样的飞行器。
它没有机翼,只有一个巨大的、纺锤形的机身,以及尾部那夸张得不成比例的喷口。
“这是……”陈静瞪大了眼睛。
“这是金乌的一级验证机。”
林凯的手指在图纸上重重一点,“我要你用夸父的全部算力,给这玩意儿算出一套全新的气动模型。”
“我要它能在大气层边缘打水漂,能在一小时内把快递送到地球上任何一个人的头顶。”
陈静倒吸一口凉气:
“老林,你这是要搞空天轰炸机?这玩意儿现在的材料根本扛不住!”
“材料的事李月会解决。”
林凯打断了他。
“你只需要告诉我,如果给你足够的算力,能不能让这东西飞起来?”
陈静盯着那张图纸,喉结滚动了一下。
作为技术宅,这种挑战对他来说简直就是最高级的兴奋剂。
“能。”陈静咬着牙,眼里闪着光,“只要你不怕把夸父烧了。”
“烧了再造。”
林凯转身往外走,背影挺得笔直,“收拾东西,明天一早,我们回大西北。”
“有些东西,在成都施展不开。”
“去哪?”陈静追问道。
林凯脚步没停,声音远远地飘了过来,带着一股子要把天捅个窟窿的豪气。
“去把那只金乌,从神话里拽出来。”
陈静看着林凯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锁着进化代码的保险柜。
他突然明白林凯为什么不让用那段代码了。
因为对于林凯来说,那种仅仅局限于地球大气层内的最优解,格局太小了。
这个男人的野心,从来就不在云层之下。
陈静咧嘴一笑,把嘴里的棒棒糖咬得嘎嘣响,转身扑回电脑前,十指如飞。
屏幕上,一个新的文件夹被建立,名字只有两个字:
【逐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