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基地，一号设计协调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紧张。
墙上挂着最新一版的鲲鹏设计草图，那臃肿怪异的外形，让每一个懂行的人都感到别扭。
空军装备部的李副部长，正指着图纸，意气风发地介绍着：
“……大家看，我们将加油管和受油口设计在这里，机身中段预留了模块化接口，可以快速更换成电子战方舱或者指挥通信模块。”
“这样一来，一架鲲鹏，就能扮演至少三个角色，平战结合，效费比极高……”
他口若悬河，周围几位来自空军不同兵种的将领频频点头，显然对这个万金油方案非常满意。
然而，坐在主位旁的林凯，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听着，脸色平静无波。
直到李副部长结束了发言，期待地看向他，征求他的意见。
林凯站了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走到墙边，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伸出手，将那张凝聚了无数人心血（和争吵）的设计草图，从墙上“唰”地一下，撕了下来。
然后，他将图纸揉成一团，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整个会议室，瞬间死寂。
李副部长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几位将领的眼神，也立刻变得不善起来。
“林总师，你这是什么意思？”李副部长强压着怒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的意思很简单。”
林凯转过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个方案，是垃圾。”
“你！”
一位脾气火爆的少将猛地拍案而起。
“林凯！我们知道你功劳大，但你也不能这么侮辱人！”
“这套方案是我们几十个专家，熬了多少个通宵才拿出来的！”
“熬夜，并不能把错误的东西变成正确的。”
林凯的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飞快地画了一个简洁流畅的机身轮廓。
“各位，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一辆顶级的F1赛车，和一个能拉货、能载人、还能越野的拖拉机，哪个更优秀？”
这个问题让众人一愣。
“这……这没有可比性吧？”有人小声嘀咕。
“没错，没有可比性。”
“因为它们的平台定位完全不同。”
林凯在白板上重重地写下平台纯粹性五个字。
“一架优秀的战略运输机，它首先，也必须是一架极致的运输机！”
“它的所有设计，都应该服务于一个核心目标：用最快的速度，装最多的东西，在最烂的跑道上起飞和降落！”
“任何偏离这个核心目标的功能叠加，都是对平台的损害！”
他指着垃圾桶里的图纸。
“你们为了所谓的多功能，把机翼加固，牺牲了至少10%的载荷。”
“为了背上那个雷达罩，增加了15%的飞行阻力。”
“为了塞进那些乱七八糟的电子设备，挤占了宝贵的货仓空间！”
“你们想要的，不是一只搏击长空的鲲鹏，而是一只什么都会一点，但什么都做不好的跛脚鸭！”
“可……可这样能省钱啊！”
李副部长争辩道。
“我们不可能为每一种任务都单独研发一款飞机，经费不允许！”
“省钱？”
林凯冷笑一声，“李部长，我告诉你在战场上，什么才是最大的浪费。”
“那就是平庸！平庸的武器，就是拿我们战士的生命去填！”
“一架飞不快、载不重、还容易被打下来的多功能飞机，它的价值等于零！”
“你省下的那点研发经费，够不够给牺牲的飞行员开追悼会？”
这番话，说得极其不客气，几乎是指着鼻子在骂。
李月立刻上前，将一份模拟数据投到屏幕上。
“各位领导请看，这是我们根据多功能方案做的气动模拟。”
“在满载情况下，因为额外的结构重量和气动阻力，鲲鹏的理论航程将从一万公里，缩短到不足八千公里。”
“这意味着，它无法直飞非洲大陆，中途必须经停加油。”
“在战时，这就等于把自己的命脉，交到了别人手里。”
冰冷的数据，比任何激烈的言辞都更有说服力。
会议室里的气氛，从愤怒，逐渐转向了沉思。
林凯缓和了语气：“我理解各位的想法。”
“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我向各位保证，只要‘鲲鹏’这个基础平台成功了，它将拥有巨大的改装潜力。”
“到时候，我们会以它为基础，专门设计模块化的加油套件、预警套件、电子战套件。”
“需要什么，就换什么。”
“专业的事情，交给专业的模块去做，而不是让飞机本身变得不伦不类。”
但军方的将领们依然心有不甘，双方陷入了僵持。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被推开，赵上将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听说了这里的争执，特意从京城赶过来的。
“都吵什么呢？”赵上将环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林凯和李副部长身上。
李副部长立刻上前，将自己的委屈和林凯的霸道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赵上将听完，没有表态，只是看着林凯：“你的想法，说说。”
林凯指着白板上那个简洁的轮廓，沉声说道：“上将，打个比方。”
“我们现在面对的，是一场必须立刻切除肿瘤的紧急手术，利比亚就是那个病人。”
“我们需要的是一把锋利、精准、能瞬间切开所有阻碍的手术刀。”
“而他们想要的，是一把能切菜、能砍柴、还能当锤子用的多功能菜刀。”
“菜刀平时用着是方便，但您能指望用它来做心脏搭桥手术吗？”
“我们需要的是一把能第一时间把我们的拳头——海军陆战队，送到战场的手术刀！”
“而不是一架慢吞吞、什么都想干、最后什么都干不好的累赘！”
手术刀和菜刀的比喻，简单、粗暴，却直击要害。
赵上将沉默了。
他想起了在会议室里看到的那段视频，想起了那个年轻工人绝望的眼神。
他需要的是一把能救命的刀，现在，立刻！
“就按林凯说的办！”
赵上将一锤定音。
“鲲鹏项目，现阶段唯一的目标，就是极致的运输能力！”
“所有非核心功能，全部砍掉！”
“谁再提附加要求，就给我去利比亚挖矿！”
上将发了话，再无人敢有异议。
一场设计路线上的风暴，就此平息。
图纸回归了简约和高效，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但他们心里都清楚，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那只巨鸟的骨架已经清晰，但它还没有一颗能够搏动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