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点,德里码头仓库区的雾还没散尽。
辛哈站在三号仓库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砖墙,右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握着一把上膛的手枪。
左手提着一个皮箱,箱子里是三千英镑,用油纸包着,上面盖着几件旧衣服作伪装。
皮箱很沉,勒得他手指发麻。
脚步声从巷道那头传来,很轻,很稳。
辛哈抬头,看见威利斯一个人走过来,穿着码头工人的粗布衣服,但没戴帽子,露出那头乱糟糟的灰发。
他走得不快,眼睛扫视着四周,像一头在领地里巡视的老狼。
“一个人?”威利斯在五步外停下。
“一个人。”辛哈说,“枪呢?”
“在安全的地方。”威利斯盯着他手里的皮箱,
“钱呢?”
辛哈把皮箱放在地上,打开箱盖。
油纸包露出来,边角能看到英镑的绿色。威利斯走过来,蹲下,拆开一包,抽出一张,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又用手搓了搓纸张。
然后他点点头,合上箱盖,提起皮箱。
“枪在五号仓库,第三个货堆后面,用麻袋盖着。
十支步枪,五百发子弹,二十颗手榴弹。你现在可以去拿。”
“我要先看货。”
威利斯笑了,露出一口黄牙:“辛哈老板,现在是你求我办事。
货,我已经给你了。事,我会办。至于你看不看,那是你的事。
不过提醒你,治安所的人上午来过这里,虽然没动什么,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杀个回马枪。你要看货,最好快点。”
辛哈盯着威利斯,这个人眼里有狡猾,有贪婪,但没有畏惧。
他在赌,赌辛哈没有选择,赌辛哈必须信他。而辛哈确实没有选择。
时间不多了,离下午三点还有不到两小时。
他需要枪,需要威利斯的人动手,需要哈里斯死。
“好。”辛哈说,“三点,治安所门口。我要看到结果。”
“你会看到的。”威利斯提起皮箱,转身要走,又停下来,
“对了,事成之后,另外两千英镑,怎么给?”
“老地方,三天后。见不到哈里斯的尸体,你一分钱也拿不到。”
“公平。”威利斯挥挥手,消失在雾气中。
辛哈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直到完全消失。
然后他快步走向五号仓库。仓库门没锁,推开时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里面很暗,只有高处的气窗透进几缕天光,在灰尘中形成光柱。
他找到第三个货堆,掀开麻袋,下面是熟悉的木箱。
打开,里面是步枪,子弹,手榴弹。和之前仓库里的一模一样。
他盖上麻袋,转身离开。
走出仓库时,他看了看怀表,一点二十,还有一小时四十分钟。
坐进汽车,司机发动引擎。
车子驶离码头,驶向治安所,辛哈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掠过的德里街道。
正午的阳光驱散了雾气,街上行人多了起来,小贩在叫卖,孩子在奔跑,牛车慢吞吞地挪动。
一切看起来平静,平常,像任何一个德里的午后。
但辛哈知道,这平静下面,是即将引爆的炸药。
一小时后,治安所门口会响起枪声,会有人倒下,会有人死去。
德里会乱,华夏人会发疯,而他,会在混乱中求生,或者求死。
“去工厂。”他对司机说。
车子拐向西区,辛哈需要回工厂,需要制造不在场证明。
下午三点,他应该在工厂办公室,和工头讨论生产问题,或者在车间巡视,和女工交谈。
总之,不能在治安所附近,不能和任何刺杀扯上关系。
工厂到了,辛哈下车,走进厂房。
机器的轰鸣声立刻包围了他,像一层厚重的毯子,隔开了外面的世界。女工们在劳作,梭子飞舞,布匹增长。
工头看见他,快步走过来。
“老板,南区仓库那边……”
“处理好了。”辛哈打断他,“你去忙你的。我随便看看。”
他在车间里走动,看女工们操作,看机器运转,偶尔停下来,问几句产量,问几句质量。
工人们看见他,都低下头,手里的动作更快了些。
她们怕他,这种怕让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掌控感。
在这间厂房里,他是王,是主宰,是一切规则的制定者。
但出了这间厂房,他就什么都不是。
是华夏人脚下的蚂蚁,是哈里斯眼中的嫌疑犯,是威利斯手里的刀。
他需要重新成为王,不只在工厂里,在德里,在整个印度。
而要做到这一点,哈里斯必须死,华夏人必须乱,他必须在这混乱中,抓住那根往上爬的绳子。
他走到拉妮的织布机前,拉妮看见他,手抖了一下,线断了。
她慌忙去接,但左手笨拙,接了几次都没接上。
辛哈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拉妮的额头冒出细密的汗珠,手抖得更厉害了。
“手还没好?”辛哈问。
“好……好多了。”拉妮不敢抬头。
“好多了就好好干。产量再不达标,你就走人。外面有的是人等着进来。”
“是,老板。”
辛哈转身离开,他不需要看拉妮的脸,知道那张脸上一定又是恐惧,又是哀求。
但他不在乎,在这世界上,弱者的恐惧和哀求,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只有权力,只有力量,只有你死我活的算计,才是真实的。
他回到办公室,关上门,机器的轰鸣被隔在外面,屋里安静下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
街对面有个茶摊,几个工人在喝茶,抽烟,说笑。
更远处,一辆华夏军车驶过,扬起一片尘土。
他看了看怀表,两点三十。还有半小时。
治安所二楼,哈里斯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街道。
拉吉夫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南区仓库的搜查报告。
“枪十支,子弹五百发,手榴弹二十颗。暗室里有居住痕迹,床板没灰,煤油灯有油。这张纸片是在抽屉里找到的。”拉吉夫把纸片递过去。
哈里斯接过,展开。
上面是英文,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粮仓西,哨兵换岗时间晚十点,早六点。
弹药库东,守卫四人,两小时换班。总督府三楼,灯灭时间十点后。
是华夏军队在德里的布防和军官作息,很准确,很详细。
写这个的人,要么是内鬼,要么是长时间观察的结果。
而这张纸出现在辛哈的仓库里,说明辛哈和反抗分子有联系,而且联系很深。
“辛哈下午三点会来开会。”哈里斯把纸片折好,放进口袋,
“你带两个人,守在会议室外面。他来了,直接带进来。
如果他带人来,一起带进来,分开问话。如果他不来……”他顿了顿,
“就带人去工厂,请他过来。”
“是。”拉吉夫犹豫了一下,“主任,如果辛哈反抗……”
“他不会反抗。”哈里斯转身,看着拉吉夫,
“辛哈是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低头。
他现在来,是试探,是看看我们知道了多少,手上有多少牌。
我们让他看,让他知道,我们什么都知道。然后,他会选,是合作,还是死。”
“可仓库里的枪,那些情报,足够定他死罪。为什么不直接抓?”
“因为枪和情报只是开始。”哈里斯走到桌前,拿起一份名单,是辛哈工厂里那四十七个可疑工人的资料,
“我要知道,这些人里,哪些是反抗分子,哪些是眼线,哪些只是普通的工人。
我要知道,辛哈和谁联系,怎么联系,下一步要做什么。
抓一个辛哈容易,但抓不完他背后的人,我要一网打尽。”
拉吉夫明白了,哈里斯要的不是辛哈的命,是辛哈知道的一切,是那条藏在德里阴影里的线。
顺着这条线,能挖出更多反抗分子,更多阴谋,更多对华夏统治的威胁。
而辛哈,是这条线的线头,是打开整个网络的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