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主峰，玉虚巅下三千丈。
当大周工部的重型钻头彻底咬碎最后一块厚达十尺的玄武岩密封门时，呈现在叶玄眼前的并非古籍中记载的遍地仙草或灵气氤氲的洞天。
这是一个被彻底掏空的巨大球形山体。
空间内冰冷死寂，空气中没有任何气流流动的感触，唯有某种由于高频震荡产生的细微摩擦声，放眼望去，数以万计的半透明晶体柱从幽深的地底密集矗立，每一根柱子足有三人合抱之粗，表面流转着如深海般幽邃的蓝色光流。
那不是灵气，是被极度压缩后的高能粒子脉冲在庞大的系统中奔涌。
叶玄踩着坚硬的导能合金地板向前走去，军靴后跟击打出清脆的回响，在他身后，玄机子手中紧紧攥着能级感应仪，仪器的指针在进入这片空间后便彻底失去了准头，由于磁场干扰在表盘内疯狂旋转。
“王爷，这不对劲。”
玄机子的声音在颤抖。他走到一根晶体柱旁，透过透明的晶壁，他惊恐地发现蓝色粒子流中隐约悬浮着无数破碎的人脸，那些脸孔表情各异，有的狂喜，有的痛苦，或是处于一种永恒的呆滞。
“这不是仙气，王爷，我看过钦天监的坐化录，这些都是历代在昆仑山闭关坐化的长老，他们怎么会在这里？”玄机子脚下不稳，险些跌倒。
叶玄停下脚步，目光在一根晶体柱的读数刻痕上扫过，眼神极度冷静。
“贾玄，别被那些表情骗了。”
叶玄的声音在空旷的晶体林中回荡，“这里没有什么仙人，也没有长生不老，这只是前代文明留下的一座巨大的分布式数据库，昆仑宗几万年来所谓的坐化飞升，其实就是将高阶修士的大脑当成了一次性的运算单元，把他们的意识强行剥离格式化，塞进这些晶体柱里，为这台机器提供算力。”
“他们以为自己成了神，其实只是成了这台机器里的一段数据，存量资产而已。”
控制室中央，一座由无数闪烁光导纤维交织而成的王座矗立在高台上。
昆仑掌门太上真人正枯坐在王座中心。
他的肉身已经发生了剧烈的物理畸变，双腿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扎入地底抽取灵脉能量的淡紫色导管，他的上半身皮肉透明，可以清晰看到皮下蓝色高能纤维在高频脉动。
在他的头顶，一道直径三尺的淡蓝色光束正在急速旋转，那是正在开启的全域意识上传通道。
“叶玄，你终究还是来了。”
太上真人缓缓睁开眼，瞳孔中没有了瞳仁，取而代之的是两团飞速旋转的红色符文流，他的声音不再是人类的声带震动，而像是信号不稳产生的电磁合成音，尖锐刺耳。
“看看吧，多么完美的逻辑，凡人的肉体太沉重了，它会腐烂饥饿，会因为百年的时光而化为尘土，但只要我完成最后的格式转换，将我的意志上传到那片永恒的道海中。在那里，我就是规矩，我就是绝对的秩序！”
他的面部肌肉在抽搐，那是数据过载导致的神经冲动：“那里没有生老病死，只有永恒的运算！”
叶玄站在高台下，任由强风吹乱黑色大衣。他看着那个已经不能称之为人的怪物，眼神中唯有一种深深的厌恶。
“绝对的逻辑意味着绝对的静止，掌门，你要的不是长生，你是想把自己变成一段永不关机的死循环程序，在那片所谓的道海里，你没有感知欲望，连你现在的这种狂热都会因为占用资源而被系统自动抹除，你上传了，剩下的也只是一堆冷冰冰的代码，那不是你。”
叶玄的手摸向腰间的信号枪：“大周的领土上，不需要一个活在服务器里的神。”
“刘痴！锁定冷却循环系统，准备放血！”
叶玄的一声令下，早已在高台外围部署完毕的大周重装步兵发出了低吼。
十二台由精钢铸造的重型电磁爆破弩被推到了预定位置，这些弩车上没有箭矢，而是搭载着一根根尾部连接高压气管的钛合金长矛。
“王爷，那老家伙头顶的光柱能量太稳了，火炮轰不开它的力场。”刘痴满头大汗地调整着机械表盘。
“不用硬碰他的能量层。”叶玄指着王座下方四根发出低沉轰鸣且散发白气的粗大管道，“那是维持他大脑高负荷运转的冷却剂循环泵。”
“他现在的上传需要极高的能级稳定性。根据计算，只要这间屋子的温度上升一成，他的意识信号就会产生位翻转。只要数据写错了一个点，他飞上去的就不是神，而是一堆毫无意义的乱码，到时候系统会判定他为冗余数据，直接将其格式化。”
“射击！”
随着叶玄下令，十二根钛合金长矛在电磁斥力的推动下瞬间划破虚空。
沉重的矛头伴随着巨大的动能直接刺穿了那些蓝色的冷却管道。
高压喷涌出的氟化液化作浓白的雾气，瞬间遮蔽了整间控制室，那些原本起到冷却作用的液体在接触空气的一瞬间剧烈汽化，原本冷寂的机房，温度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攀升。
“警告，硬件温度超过临界值，数据传输校验失败。”
控制室上方，一个毫无感情的机械提示音在大厅内响起。
“不！你在干什么？停下！给我停下！”
太上真人发出了尖叫。他的意识此刻正处于上传的最关键时刻，一部分已经由于高温而变得扭曲丢失。
大厅中心那道淡蓝色光束开始剧烈抖动，颜色迅速从深蓝转变为代表错误的紫红色，由于冷却失效，太上真人的身体开始出现严重的重影，他看起来像是一个不断在空气中闪烁变形、充满了雪花点的劣质投影。
“数据丢包率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检测到逻辑非法入侵。”
“叶玄，你毁了我！你毁了整个昆仑的希望！”太上真人疯狂地抓挠着自己的脸，但他的手在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竟然化作一串跳动的蓝光消散了。
叶玄踏上台阶，冒着滚流而出的灼热蒸汽走到了那张已经开始熔化的王座前。
他无视了那些在耳边尖叫的扭曲数据流，伸出右手，紧紧握住了控制台上那个硕大的代表紧急物理断电的铁制扳手。
扳手生满了暗红色的铁锈，叶玄用力按去，手心的老茧摩擦出了一阵干涩的声响。
“对不起，大周的土地不支持你这种老旧且残忍的格式。”
随着扳手被彻底掰到底部，整间控制室那震耳欲聋的嗡鸣声在一瞬间戛然而止。
那一束通往虚空的紫色光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发出一声清脆的爆鸣，瞬间缩回了黑暗之中。
太上真人的声音也在那一刻凝固了，他的身体不再闪烁，而是像一尊被打碎的瓷器，发出了细密的碎裂声。
这位昆仑掌门连同他的飞升梦，彻底化为了一地破碎且毫无生气的晶体渣滓。
没有神迹，没有霞光，空气中只有焦糊的电线气味，以及冷却液流满一地的狼藉。
整座昆仑山的震颤停止了。
由于核心供能系统的切断，原本那些连接着全球灵脉，耀武扬威了几万年的晶体柱，光芒迅速暗淡了下去。
“王爷，咱们赢了？”玄机子瘫坐在碎晶石前，大口喘息。
叶玄没有回答，他正死死盯着控制台中心那块唯一亮着的红色屏幕。
由于掌门的上传失败和冷却系统的损毁，这套运行了几万年的古老系统在逻辑最底层触发了最终的自保协议。
屏幕上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窗口正在跳动，伴随着刺耳的警报声，一行能够被叶玄意识瞬间读懂的代码正在刷新：
【检测到核心计算单元全损，系统逻辑彻底崩溃。】
【由于无法执行维护指令，现在启动行星能量重置程序——代号天火。】
【全球灵脉压力卸载开始，预计六十秒后，地核热能将全域喷发。】
屏幕下方的倒计时已经跳到了59。
“六十秒。”
叶玄猛地转过头，看向废墟中的刘痴和玄机子。
“别看了！那老家伙临死前按了重启键！传令全军撤出昆仑，这不是战争了，是大地震！”
而在大厅之外，整个昆仑山脉的积雪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熔化，地平线的尽头，原本暗淡的灵脉竟然发出了一种令人心悸的岩浆般的赤红。
那不是灵气复苏，是这颗星球积攒了几万年的愤怒准备从这些所谓的仙山里喷涌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