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话，众人都扭头看向了袁参谋。
小黑龙绺子的人，包括袁参谋，一直都是“求死”。他们只想着怎么和日本人拼命，从来没多想过以后要怎么样。
刚才这几句话，大家听着都有些疑惑。
袁参谋也意识到了，笑着说：“我不是怂，是想法变了。”
红鹞子轻声问：“老袁，有啥事儿，唠唠呗。”
“那几天在宪兵队牢房里，我是一心求死。和我关一个牢房的，有个抗日队的小兄弟，才十五，被打得更惨。但是你肯定想不到，这小崽子多想得开。”
“咋想开了？”
“不管挨多少打，他都是好好吃饭，别人不吃的，他拿过去吃。那时候我不吭声，一心想死，他可能知道了咱们干的事儿，时不时就在我身边儿唠叨。”
小黑龙有了兴趣：“唠叨啥？”
“说我是条汉子，劝我吃饭。他说自己是抗日队的，队长说了，就算被抓，也得好好吃饭，尽量活着。活下去，就有机会出去，能出去，才能继续打鬼子。”
“是这个道理。”
“他还说，钱、粮食、枪、子弹，丢了都无所谓，总有机会再弄到。但是抗日队员的命，不能轻易丢，都死完了，谁打鬼子？”
小黑龙瞅了一眼三镖，低声说：“这小崽子说得挺好，咱们要是都死了，以后谁打鬼子？”
罗老九笑了：“这小崽子年龄不大，挺懂道理啊。”
袁参谋点点头：“他说抗日队不是胡子，队长教他们识字，还讲不少道理，他都听懂了。”
“抗日队、山林队、义勇军，这样的队伍不少。”
小黑龙冲着袁参谋说：“老袁，你好好养伤，好了以后，咱们绺子也是抗日队，你说咋打，我听你的。”
“好，大当家，干完这一票，我想去东边儿找找，说不定能遇到抗日队，可以联手。”
这时，五傻子说：“袁参谋刚才的话是有道理，不过眼瞅着大黄鱼、迫击炮就在下面，费了这么大劲，折了不少兄弟，拿不着，你们真舍得走？”
大家一听，都沉默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第二天半晌午，刚挖了没多远的新通道，又塌了。
四个小崽子被活埋在废墟中，连旁边放物资的大洞上方，都有了轻微的裂痕。
不能再继续挖了，立刻停工，用圆木加固洞穴通道，先把里面的物资运出来再说。
忙活整整两天，终于撤出来了。
几人并排站在洞外，看着黑黝黝的洞口，都在摇头。
三镖上前一步，转身说：“各位，这个洞是不能再进去了。袁参谋说得对，里面的东西实在带不走，也没办法。”
袁参谋拄着拐，扭头看看别人，大声说：“就算咱们带不走，也不能留给日本人。要我说，炸药咱们有不少，把洞完全炸了吧。”
小黑龙碰碰五傻子：“你觉得呢？”
“肯定不舍得，不过也没别的招儿。”
说着，两人看向了罗老九。
罗老九拿下狗皮帽子，挠了挠头，也不吭声。
众人互相看看，都等待三镖说话，大和尚忽然凑到三镖身边，在他耳边低声嘀咕了几句。
三镖的眼睛都睁圆了，扭头问：“你咋不早说？”
“我也是刚想到的，你觉得咋样？”
“和尚，你他娘的就是个天才！”
罗老九大声问：“你俩唠啥呢？”
三镖笑着说：“来来来，和尚有个主意，我给你们比划一下。”
众人一听，赶紧走过来，围成一圈蹲下了。
三镖摘下手套，把旁边的积雪拢在一起，堆了几个山头。
大和尚解释说：“第一次来蜈蚣山，我们进的是后面那个山头，里面也有山洞，老宽敞了。”
三镖指着地上的雪堆说：“比方说，这就是蜈蚣山，咱们已经知道了，这个山头的下面有个南北走向的山洞。”
说着，三镖用树枝往雪堆里一捅，抬头看着罗老九。
罗老九一愣，也笑了：“和尚的意思是，这几个山头下面，可能是被一个洞穴连起来了，就像这条蜈蚣的肠子，从头到尾。”
大和尚摆摆手：“我可没说从头到尾，我就是觉得，最少能通到后面俩山头吧。”
小黑龙哈哈大笑：“大师，你他娘的确实是个天才！咱们往北边儿找找，万一还有别的洞口呢？就算没有，咱们选个合适的位置，从上往下炸！”
“话是这么说，这位置不好找。”
“大师，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大概的位置能找到就行，咱们炸药足够，边炸边挖，也方便。”
罗老九点点头：“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了，这样，咱们两手准备。我带一部分人，到后面几个山头好好找找，指不定真有山洞呢。两位当家的，你们大概算算位置，最好是找两个山头之间，往下炸吧。”
没人知道这个办法行不行，但总比放弃这里要好一些，大家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山里下了雪，地都被冻硬了，一铲子下去，咔嚓一声响，只留下一道白印。所以，要想挖洞，必须先砍树烧火，把地上的泥土烤化了。
当天，小崽子们就忙活起来，割草砍树，用马匹和小推车运送木材、炸药，忙得热火朝天。
第二天一大早，两个山头之间的山脚下，燃烧的松枝冒出滚滚浓烟，小崽子们兴奋得大呼小叫。
三镖和大和尚站在远处，嘴里叼着烟，看热闹。
大和尚说：“地下的洞，也不一定是直的，万一挖错了位置咋办？”
“我跟你说和尚，咱们都是胡子，连一个矿工都没有，其实也是瞎挖。没办法，死马当活马医，咱们尽力了，还挖不到，也就心甘情愿走了。”
“说心里话，就这么走了，还挺不舍得。”
刚说到这里，三镖忽然说：“和尚，听见啥声音了吗？”
大和尚一愣：“小崽子们瞎嚎，有劲儿没地方使了。”
“你仔细听听，天上。”
大和尚抬头仔细一听，从东面的天空传来嗡嗡的声音，好像越来越近了。
他刚想说话，一个黑影冲过天上的黑烟，从两人头顶飞了过去。
那是一架双座双翼的川崎八八式侦察机，银灰色，低空飞行，发出嗡嗡的声音。
三镖甚至能看到，飞机的后座有个日本人，手里拿着望远镜，正在朝着自己的方向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