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夫们古铜色的脊背裸露在外,汗水顺着沟壑纵横的肌肤往下淌,遇风便凝成蒙蒙白汽,汗水混着尘土在身上划出一道道污痕,看着触目惊心。他们的双腿格外粗壮,筋肉虬结凸起,是常年拉纤蹬地练出的力道,青筋如蚯蚓般爬在腿上,有的穿双底磨穿的草鞋,脚趾冻得通红发紫,嵌着泥垢;更有甚者赤着双脚,脚底结着厚厚的老茧,踩在纤道的碎石与冻土上,竟似毫无知觉。
更刺目的是肩颈处,那深紫发黑的厚茧叠了一层又一层,是经年累月被纤板摩擦压迫的烙印,麻绳勒进茧中,嵌出深深的红痕,却不见他们皱眉,也许疼痛早已成了习惯。
年长的纤夫面容被风霜啃得沟壑纵横,皱纹里嵌着洗不净的泥垢,眼神里不是麻木,是被生计磨尽棱角的疲惫,只盯着脚下数尺之地,跟着号子迈出机械的步伐;偶尔有年幼的纤夫,瞧着不过十二三岁,身形单薄得像根枯木,短褐太长拖到地上,拉纤时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每一步都踉跄,喉间的“嗬哟”声又细又哑,像是从肺腑里挤出来的呻吟,咳出来的气息都是白雾,身旁的老纤夫走得稳些时,会伸手扶他一把,嘴唇动了动,却只挤出一句“撑住”,再无多余话语——彼此都是泥菩萨过江,唯有相互帮衬着挣一口活命粮。
徐渊心中默然,这些或许就是那些在太湖庄子“忆苦思甜”时,少年们口中被“青苗钱”、“免役钱”逼得无路可走,最终只能出卖气力乃至人身依附的父兄的缩影。
帝国的漕河,滋养着汴京的百万军民与繁华似锦,其根基却是这无数沉默脊梁的艰难支撑。
青苗钱的高额利息压得农户喘不过气,免役钱摊派层层加码,良田要么被豪强兼并,要么种出来的粮食不够缴钱,只得弃田离乡,沦为纤夫出卖气力。他们没有户籍依附,大多受雇于船行,日薪不过几文大钱,够买半升粗粮,若遇着水浅难行,还得通宵拉纤,稍有迟缓便要挨船主的鞭子。
视线越过纤夫,徐渊将大运河的全貌尽收眼底,这是大宋的命脉所在。
他心中暗忖,熙宁初年王安石变法,漕运更是重中之重——江南乃帝国粮仓与财赋之地,苏杭的丝绸、两淮的盐、湖广的粮米,皆要经这条运河北上,入汴河抵汴京,供养着京城百万军民、朝堂百官与戍边将士,变法所需的巨额钱粮,也全靠这千里漕运支撑。
运河两岸,市井村落依水而建,岸边货栈林立,伙计们扛着货物往来吆喝,驿馆前驿卒牵着驿马匆匆换马,村落里炊烟袅袅,妇人在河边捶洗衣物,孩童在堤岸追逐打闹,一派看似繁荣的景象,可这繁荣的基石,却是纤夫们这般沉默的脊梁,一步一步扛起来的。
船舱内的谈笑声此时飘了出来,有人正激昂地评点前朝诗赋,有人大声附和,众举子身着暖裘,面庞光洁,手上只有握笔的薄茧,谈论的是春闱策论、朝堂典故,眼中满是对仕途的憧憬,他们看不见船舷外的风霜,听不见纤夫沙哑的号子,更不懂这运河里流淌的不只是河水,还有底层百姓的血泪。
徐渊默然伫立,寒风拂动他的衣袍,指尖无意识攥紧。他此行赴考,既要借科举入局,更要借着这运河之行,看清变法下的民生真相——武道根基在人,势力根基在民,不懂这山河负重,何来长远谋划?
梢工的号子依旧悠长,纤夫的脚步从未停歇,大船载着满船举子的仕途梦,也载着帝国底层的苦难,在江南运河的水波上,缓缓向北而行。两岸的景致次第后退,霜染的芦苇荡、临水的酒肆、往来的船只,构成了一幅熙宁初年最真实的市井画卷,深深印在了徐渊心底。
船行运河,水波拍舷,纤夫沙哑的呼喝伴着朔风断续飘来,舱内的诗赋谈笑声渐渐淡了下去。
范侗不知何时已拢着半旧的棉襕衫走到船舷,寒风卷得他鬓边发丝乱飞,他抬手按了按头上的方巾,顺着徐渊凝注的方向望向纤道上躬身前行的身影,望着那些单薄短褐下虬结的筋肉、肩颈深紫的厚茧,喉间微动,终是轻轻一叹,声音裹着几分怅然:“‘岂知灌灌民,手足胼胝粗’,白乐天这句诗,今日得见实景,才知字字泣血。今岁朝廷力行新法,青苗贷济春耕,免役释民力,本意原是惠民富国,只是不知这般良法,到了地方,能否真解此辈苍生艰辛?”
话音刚落,章综也背着手踱步而来,他素来衣着规整,即便立在风里,襕衫也不见褶皱,闻言先是朝四周扫了一眼,见往来船只相隔尚远,才微微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从京师传来的凝重:“季冉兄仁心可敬,只是此事哪有那般容易。家兄自汴京寄信回来说,新法条款字字恳切,可到了州县执行,却多有偏差。就说那青苗钱,朝廷定的是自愿借贷、低息帮扶,可地方官为凑放贷额度,竟行‘抑配’之策——富户家道殷实本不需借,却被强摊额度;贫户青黄不接借了,秋后遇上歉收,连本带利还不起,官府催逼甚紧,卖田卖屋尚且不够,最终只得弃家出逃,沦为这般运河纤夫,靠卖气力抵偿债息的,怕是不在少数。”
他说着,目光落在一名几乎贴地前行的年幼纤夫身上,眉头微蹙,语气里添了几分无奈。
徐渊这才缓缓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了叩冰凉的船帮,寒风掠过他的眉眼,神色却依旧沉凝冷静,既无愤懑也无偏颇,开口时字字清晰:“《周礼》有泉府之制,掌市之征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亦行赊贷之法,平准物价、周济困乏。王相公此番推行均输、青苗诸法,本意正是追慕三代之治,欲以法度调节贫富,通天下财货,解民生困局,这份志向,当得起胸怀天下。”
说到此处他稍作停顿,望着运河上往来的漕船货舟,声音又添了几分通透:“只是法再好,终究要靠人来行,利好也会随权柄流转而变。昔日汉武帝时桑弘羊行均输平准,初衷何尝不是利国便民,可执掌其事的官吏上下其手,借法度之名敛财争利,反倒成了百姓肩上重负。今时今日,新法成败的关键,恐不在法条本身,而在用人是否得当,监督是否严密,更在能否守住‘徙贵就贱,用近易远’的初心,不使良法被贪吏扭曲,不令国利中饱私囊,沦为苛政。”
这番话既点透新法的渊源与王安石的抱负,又一针见血戳中执行层面的核心症结,不偏不倚,冷静得不像个年轻得“过分”的举子。
章综闻言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眼底的赞许渐浓,他转头看向徐渊,先前因年龄差异带来的的几分客套与疏离尽数褪去,颔首道:“徐贤弟年纪轻轻,对时政竟有这般透彻见地,倒是愚兄小觑了。家兄在京谈及新法,多是朝堂纷争之论,却少有人如贤弟这般,能兼顾法理初衷与民间实情。”
范侗也深以为然地点头,眉头舒展了些,望向汴梁方向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期许,拍了拍徐渊的肩头:“贤弟所言极是!我辈读书人十年寒窗,赴春闱、求仕途,所求不正是为了匡正时弊、庇佑生民?此番进京若能高中,正当沉下心留心实务,细细探寻这‘法’与‘行’之间的调和之道,莫负了这一身才学,也莫负了运河上这些负重前行的苍生。”
三人立于船舷,一时无言,两岸的芦苇荡凝着白霜,远处村落的炊烟袅袅升起,与漕船的帆影相映,成了熙宁初年真实的模样。
船在纤夫们整齐划一的步伐与低吼中持续北行。两岸风景逐渐由江南的密布水网、精致园林,向着苏北平原的旷野疏林转变。运河如同帝国的血脉,而纤夫们则是推动血液流动的最原始、也最坚韧的力量。
徐渊将这一幕深深印入脑海,这不仅仅是风景,这是这个时代的基底。
水路舟行十余日,两岸景致从江南的青瓦白墙渐换成淮地的低矮土屋,河水由清冽转作浑黄,船身日日受水波颠簸,众举子虽偶有论道,眉宇间已染了几分舟旅劳顿。这日辰时刚过,梢工立在船尾高声吆喝:“楚州码头到嘞!”客船缓缓拢向岸边,众人这才精神一振——按原定计划,需在此舍舟登岸,转赴迢迢陆路北上汴京。
楚州本是南北漕运枢纽,码头比姑苏码头繁盛数倍,却也杂乱得更甚。水面上樯橹密布,挤挤挨挨不见空隙:南方漕船满载粮盐,船舷印着各州漕运司朱印,吃水线压得极低;往来客舟首尾相接,船家扯着嗓子招揽乘客;竹编货筏浮于水面,筏上堆着布匹瓷器,筏工撑长篙小心避让,生怕碰损货物。岸边更是人头攒动,推车的、挑担的、唤人的往来穿梭,脚步声、器物碰撞声混在一起,刚近岸便觉一派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