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去官署的祖父徐迁后,白日里徐渊依旧为了即将到来的“省试”和“殿试”备考。是夜,汴京徐府东跨院的书斋内,万籁俱寂,经义的墨香尚未完全散去,此刻又笼罩上一层更深的静谧。徐渊并未急着休息,而是将书房隔壁专为他辟出的那间小小静室门户紧闭。
炭盆里的火已蒙上了一层灰白,室内温度渐低,但徐渊气血旺盛,并不觉寒。他独坐于一张简朴的硬木榻边,面前矮几上,静静摆放着那只乌木匣。他定了定神,方才郑重地开启铜扣,取出一卷以淡青色帛布为面、象牙为轴的卷轴。
卷轴徐徐展开,质感柔韧而古朴。开篇并非具体行功法诀,而是四行以沉稳道劲笔法书写的总偈:
“龙归沧海,蛰藏先天。神息相抱,形松意绵。不觅水火,自交坎离。恍惚杳冥,真种现前。”
徐渊目光沉凝,逐字默念,心中已然掀起波澜。“龙归沧海,蛰藏先天”——开宗明义,点出此法核心在于回归先天本能般的蛰伏涵养状态,如神龙潜于深渊,不显于外而养其真。“神息相抱,形松意绵”——指明了修炼的要领,是精神与呼吸的微妙相依,以及形体与意念的彻底放松。“不觅水火,自交坎离”——更道出了其超凡之处:不刻意追求心肾火水相交、坎离既济这些内丹术语所描述的艰难过程,而是相信在极致的松静中,身体自有大智慧完成这种调和。“恍惚杳冥,真种现前”——则描绘了功深时的玄妙境界,于混沌朦胧之中,先天一点生机自然萌发。
“果真是希夷老祖嫡传,睡仙一脉的无上旨趣。”徐渊心中暗忖,既有赞叹,也有豁然开朗之感,“不重刻意搬运,不尚猛火急煎,专在返璞归真,于至静至松的无为状态中,激发身心最深处的本源潜能。这路子……与国术修炼到高深处,追求‘无意之中是真意’、‘松静自然出功夫’的境界,竟有异曲同工之妙,却又更为系统深邃,直指先天。”
他按捺住心中激荡,继续向下细观。帛卷上,具体的修炼法门被清晰地分为循序渐进的三个层次,每一层皆有详尽的姿势、心法要诀描述,间或还有前人留下的朱笔小楷批注,显然是隐脉传承者的心得体悟。
第一层:安卧调形。
图文并茂,描绘了一些独特睡姿。不执着于左侧卧青龙偃月刀式或右侧卧白虎踞山式,强调以个人最自然舒适为准。要点在于:头颈需正直,不仰不俯,仿佛悬提;脊柱不可挺直,亦不可过度弯曲,须自然微呈弓形,如神龙蟠曲,潜藏渊底;一手上臂弯曲,手掌心轻对同侧耳窍,似枕非枕,另一手自然放松,掌心向腹,搭于同侧胯骨旁;一腿伸直微松,另一腿自然微曲,两足不可相叠,保持气血流通无阻。
旁边的要诀文字更是精要:“形松如絮,骨节微开。皮肉若坠地,内脏似悬空。” 要求修炼者将放松做到极致,想象全身骨节如精巧器皿的榫卯,微微松开一线;皮肉如同失去重量,向下沉坠于榻;而五脏六腑却仿佛被无形之气轻轻托起,空悬于内。特别指出下颌、两侧肩井穴、后腰命门、足底涌泉数处关键“锁扣”,须以意念引导,优先松开。
呼吸方面,要求“自然鼻息,勿数勿调”,完全摒弃刻意控制,最终逐渐达到“呼吸绵绵,深细若无,出入于踵”的胎息雏形之境。旁注有云:“形不正则气不顺,形松一分,气畅一寸。初习但求安卧,不求睡深,形正则功近半矣。”
第二层:心息相依。
此层开始涉及心神运用,却与寻常观想、守窍法门大相径庭。法诀云:“目垂帘,神内敛。耳内听呼吸,心意随息转。不守窍,不导引,但觉气息如春水,自涌泉漫上丹田,复自百会涓涓流归足底。”
关键在于“听息”与“止念”。修炼者需微闭双目,将全部注意力轻柔地放在自己那本就细微绵长的呼吸声上,以此微弱但持续的声音为“锚”,摄住纷飞的心神。杂念升起时,既不强行压制,也不跟随联想,如同看客观流水,任其自生自灭。如此,意识便会逐渐模糊,进入一种非睡非醒、知与不知之间的奇妙状态,卷轴称之为“寤寐交界,混沌将成未成时”。批注警告:“此关最难,非强力可为。躁急则神散,昏沉则功废。唯‘勿忘勿助’四字可作舟筏。念起不随是功夫,念息自灭见本性。”
第三层:蛰藏内景。
当真正跨越第二层,进入持久而稳定的似睡非睡、身心俱寂状态时,《蛰龙功》的真正效验才开始显现。这一层描述的并非主观努力的结果,而是松静到极致后,身心自然发生的三种变化:
其一,气血自运。无须意念引导,周身气血因极度的松静和“青龙偃卧”的特定姿势,会自行沿着最符合人体自然之道的路径缓慢周流,这种路径暗合经络走向,却又非固定路线,能最温和有效地濡养脏腑、筋骨、髓窍。卷轴解释:“形松则脉开,意泯则血行。如地气升腾,无渠而自溉。”
其二,神气涵养。在此状态下,消耗的“神”,即精神力量,与“气”,即生命能量,会自然地在下丹田深处交抱、凝聚,仿佛神龙蛰伏于深渊,又似河蚌含育珍珠。这个过程不仅不消耗额外心神,反而是高效恢复精神疲惫、补充元气消耗的绝佳方式。所谓“神得息而安,气得神而住。不炼而自炼,不养而自养。”
其三,真阳萌生。功夫深厚者,在混沌宁静中,会忽然感觉丹田深处温暖融融,如沐浴冬日和煦阳光,这种温暖迅速扩散,遍体酥软畅美,非关情欲,乃是生命最本源的先天一点生机被激发萌动,内丹家称之为“活子时”。卷轴强调:“此景乃身心澄净后自然感召,如云开月现,水到渠成。切忌追求,强求则火燥,反伤真阴。唯松静至极,自有时至神知之妙。”
卷轴末尾,以数行稍显急促的草书作最后警示:“此功效在积养,非关搏战。但能持之以恒,自得神完气足,宿疾暗消,寒暑不侵,眠少而精旺之验。切忌:饱食、大喜怒、心怀重忧时行之。初习或昏沉,或散乱,皆属寻常,不执着即过关。睡中有魔扰,也就是幻觉、噩梦,急摄心神,默念‘太清’即可定境。”
徐渊缓缓卷起帛卷,闭目沉吟,识海中却如明镜映照,将方才所见一字一句清晰地浮现出来。以他罡劲巅峰的武道见识、融合两个世界修炼智慧的眼光,瞬间便洞悉了这《蛰龙功》看似平淡无奇之下的真正高妙与可怕之处。
“此法门……竟是另辟蹊径,巧妙至极!”他心中震动,如见新天,“寻常内功,无论道家导引、佛家禅坐,亦或江湖各派心法,初始‘炼精化气’阶段,无不依赖两个基础:一是充足的食物精微转化气血,二是活跃的心神意念引导内息运行。前者对资源,尤其是高品质饮食或药物,依赖极大,后者则消耗精神,且意念稍有偏差便易出岔。即便是我融合国术与内功理念自创的《归元劲》,在奠基阶段也绕不开对‘精’的旺盛需求和意念的精细调控。”
“而这《蛰龙功》……”徐渊眼中光芒闪动,仿佛看到了另一条康庄大道,“它竟似完全绕开了这两大难点!它以‘形松’和‘特定卧姿’来代替大部分主动的意念导引,让气血在极致的物理放松和最佳生理结构下‘自行’优化运行。更关键的是,它将修炼的主要场景,设定在了‘接近天然睡眠’的状态!”
他思绪飞转,结合自身国术修炼的深刻体验:“国术炼体,尤其是达到暗劲、化劲之后,深知深度睡眠是身体自我修复、巩固境界、转化能量的黄金时间。高质量的睡眠,其效果有时胜过苦练。而这《蛰龙功》,简直就是将‘主动进入并延长高质量深度睡眠状态’本身,变成了一套系统、可控、高效的修炼程序!”
目光再次落回卷轴末尾那几行前人批注的小字上:“此功久行,似于梦中亦有一灵不昧,渐觉昼间思虑清明,记忆暗增,或与‘炼神’之初机有关。然吾辈未窥大道,不敢妄断。”
“炼神!”徐渊精神陡然一振,如同在迷雾中望见了灯塔。
这正是他目前修炼体系中,无论是已将体魄推至凡俗极致的罡劲,还是仍在推演完善中的《归元劲》,都尚未真正系统、深入触及的核心领域!
罡劲虽强,重在“精”,体魄气血的质变与“气”,劲力能量的掌控;《归元劲》推导至后天巅峰,主要仍是在“气”的层面做文章,对“神”的运用多停留在感知、控制等辅助层面,缺乏主动滋养、壮大、升华“神”之本源的专门法门。而“神”的修炼,正是通往先天之上、武道大宗师乃至更高境界最关键,也最玄妙的桥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