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傍晚,夕阳的余晖给曜青仙舟的金属与琉璃建筑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橙红色。「听雨轩」所在的巷子也浸染在这片暮光之中,宁静祥和。
陈砚秋正拿着一柄细长的鸡毛掸子,轻轻拂去博古架上几件陶器表面的浮尘。谛听则趴在窗台上,眯着眼睛,享受着最后一缕斜阳的暖意。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不同于往日的、清脆而富有节奏的金属靴底敲击石板的声音——那是制式军靴的声音,而且步伐轻快有力,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随时会跳跃起来的韵律感。
声音迅速由远及近,最终停在了「听雨轩」的门前。
“笃、笃、笃。” 三声干脆利落的叩门声响起,力道适中,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属于军人的爽利。
陈砚秋放下鸡毛掸子,还未及开口,门外便响起一个清亮悦耳、带着笑意的女声:
“陈老板在吗?飞霄叨扰了!”
话音未落,木门已被推开,一个高挑矫健的身影带着夕阳的余晖和一身清爽干练的气息,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曜青仙舟天击府现任统领,云骑将军飞霄。
她今日未着全套戎装,只穿了一身便于行动的云骑军常服——月白色的立领短衫,外罩深青色绣有简洁云纹的无袖比甲,同色长裤扎进一双及膝的皮质高筒军靴,勾勒出流畅而充满力量感的腿部线条。她那一头标志性的、如同燃烧晚霞般的橙红色长发在脑后高高束成一个利落的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腰间并未佩带她那标志性的巨大骑枪,只挂着一柄装饰性的、带有曜青徽记的礼仪短剑。
飞霄的脸上带着明朗的笑容,一双琥珀色的眼眸如同跳动的火焰,明亮而充满活力。她身上没有寻常将军的严肃威压,反而洋溢着一种近乎少年人的蓬勃朝气,与这间古雅宁静的茶馆形成了鲜明对比,却奇异地并不显得突兀。
她一进来,目光便迅速扫过茶馆内部,在陈砚秋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更深层次的敬意与了然),随即又落在窗台上的谛听身上,挑了挑眉,显然对这奇异的生物颇感兴趣。
“飞霄将军,稀客。”陈砚秋微微颔首致意,语气平和,“请坐。”
“嘿嘿,正好路过,闻着茶香就进来了。陈老板这地方,可真不好找。”飞霄也不客气,径直走到茶台旁,选了张看起来最结实的椅子坐下,动作干脆利落。她的目光又瞟向墙上的菜单木牌,快速扫过,“嚯,种类还挺多。‘热浮羊奶茶’……绯雪那丫头最近老念叨这个,看来是在这儿喝上瘾了。”
她显然对绯雪的行踪了如指掌。
陈砚秋不置可否,开始准备茶具。“将军想喝什么?”
“客随主便!”飞霄大手一挥,随即又补充道,“不过最好别太淡,我喝不惯那些文绉绉的清水。”她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显得有些不羁。
陈砚秋略一思索,从茶罐中取出一小撮色泽乌润、条索紧结、带着浓郁焦糖香气的茶叶。“那就试试‘金焰眉’吧,茶性温厚,滋味醇浓,回甘迅猛,或许合将军口味。”
“金焰眉?名字挺霸气,就它了!”飞霄饶有兴致地看着陈砚秋烫杯、投茶、冲泡。她的坐姿并不像寻常茶客那般端正,而是微微后靠,一手搭在椅背上,显得放松而自在,但眼神却始终跟随着陈砚秋的动作,带着审视与好奇。
茶汤很快斟出,呈现出明亮的金红色,香气高扬,带着明显的蜜糖和果香。
飞霄接过茶盏,先凑近闻了闻,眼睛一亮:“够香!”然后吹了吹,喝了一大口。滚烫的茶汤入口,醇厚饱满的滋味瞬间充斥口腔,略带刺激性的茶气与鲜明的回甘让习惯了军旅粗茶的她精神一振。
“好茶!”她放下茶盏,赞了一声,“劲儿够足,甜得也爽快!比军务司配发那些寡淡玩意儿强多了!” 她说话直接,毫不掩饰自己的喜好。
陈砚秋也为自己斟了一盏,小口品着,问道:“将军今日巡防至此?”
“算是吧。”飞霄又喝了一口茶,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茶台上,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带着笑意看向陈砚秋,“主要还是想来看看,能让绯雪那冰块丫头惦记着来喝茶,还能让青烬那倔石头乖乖配合调理的地方,到底有什么特别。”她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显然,她对陈砚秋的身份和这间「听雨轩」的特殊之处,并非一无所知。身为曜青将军,又亲自关照青烬和绯雪,她自然能从各种蛛丝马迹中察觉到异常。只是她聪明地选择了不点破,以这种“顺路来访”的方式,来表达她的关注与……某种程度的“拜会”。
陈砚秋迎着她的目光,面色不变:“不过是间寻常茶馆,承蒙两位万夫长不弃,偶尔光顾而已。倒是将军军务繁忙,还亲自过问她们在仙舟的生活,令人感佩。”
“嗨,什么感佩不感佩的。”飞霄摆摆手,“稷丰那老狐狸……咳,军团长把她们托付给我,我总不能怠慢了。再说了,青烬是个硬骨头,绯雪是个好苗子,我看着顺眼。”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锐利,“她们身上的麻烦不小,仙舟能帮的有限。不过……我看她们在这儿,似乎比刚来时松快了点。尤其是青烬,那‘定神安魄汤’……效果出奇的好。”
她话里有话,目光再次落在陈砚秋身上,仿佛想从祂平静的脸上看出些什么。
陈砚秋只是淡淡一笑:“仙舟丹鼎司医术精湛,对症下药,自然有效。茶馆的茶水,不过是些许辅助罢了。”
飞霄看了祂几秒,忽然哈哈一笑,不再追问,身体向后靠回椅背:“行,你说辅助就辅助吧。反正有效果就是好事。”她转而说起其他,“对了,绯雪那丫头,最近对星槎兴趣大增,天天泡在模拟场和工造司,缠着那些老师傅问东问西,还提了一大堆改进意见,有些想法还挺天马行空,把几个老匠作师都给难住了。”她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欣赏。
“年轻人有想法,是好事。”陈砚秋道。
“是啊,就是精力太旺盛,我得让工造司那边多备点提神醒脑的药剂,免得那些老家伙被她问得头晕眼花。”飞霄调侃道,又喝了一口茶,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茶台一角——那里放着几本旧书,还有白日里陈砚秋随手放在那里的、用边角料制作的一个极其简陋、只有巴掌大小、却结构清晰、关节可动的星槎骨架模型。
那是祂翻阅《古早星槎机关初解》时,一时兴起,用喝茶剩下的竹签和细绳随手绑扎而成,纯粹是消遣之作,甚至没用到任何灵力或特殊技艺,只是凭借对结构和力学的绝对理解,还原了古早星槎最基础的框架原理。
飞霄的目光落在那个简陋的模型上,起初只是随意一瞥,随即猛地顿住。
她放下茶盏,身体前倾,仔细地观察起来。越看,她琥珀色的眼眸越是明亮,眉头也微微蹙起,流露出专注思索的神情。
“这是……”她伸出手,想去触碰,又停住,看向陈砚秋,“陈老板,这个模型……我能看看吗?”
“请便,随手做的小玩意儿。”陈砚秋示意。
飞霄这才小心地拿起那个竹签和细绳构成的简易模型,在手中轻轻转动,从各个角度观察。她的手指拂过那些看似粗糙、实则精准的节点和连接,眼神越来越亮。
“妙啊……”她低声自语,“完全舍弃了现代星槎的复合能量缓冲和冗余结构,回归最基础的力学支撑……虽然简陋到根本无法实用,但这框架思路……对理解星槎最核心的承力与转向原理,简直像教科书一样清晰!”她抬头看向陈砚秋,眼中充满了惊讶与探究,“陈老板,你还懂这个?”
“闲来无事,翻看旧书,随手仿制而已。”陈砚秋语气平淡,“古早的设计,虽已淘汰,但其中蕴含的原始智慧,有时比复杂的技术更直指本质。”
飞霄深深地看了陈砚秋一眼,将模型小心地放回原处。她没有再追问陈砚秋如何“随手”就能做出如此精准还原古早核心原理的模型,而是笑道:“这话说得在理。有时候技术太先进,反而把最基本的东西给忘了。回头我得让工造司那帮小子也看看这个,别整天只盯着最新的符文阵列和推进器。”
她又坐了一会儿,喝完了盏中的金焰眉,聊了些仙舟近来的趣闻和星槎竞速赛的筹备情况,语气轻松,如同朋友闲谈。
眼看暮色渐浓,飞霄站起身,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巧的皮制钱袋,数出相应的茶钱放在茶台上。
“茶钱。”
“多谢将军惠顾。”
飞霄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茶馆内宁静的陈设和那位始终波澜不惊的店主,笑了笑:“陈老板,你这茶馆不错,茶好,地方也清净。以后我要是被军务烦得头疼,可能也得常来叨扰了。”
“随时欢迎。”陈砚秋颔首。
飞霄不再多言,推开木门,大步走进了渐深的暮色之中。军靴敲击石板的声音再次响起,由近及远,很快消失在巷口。
茶馆内重归宁静,只剩下淡淡的茶香和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抹晚霞的余晖。
谛听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茶台边。
“这个将军,比看起来聪明。”谛听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
“能执掌曜青天击府,自然不是庸人。”陈砚秋收拾着茶具,目光落在那简陋的星槎模型上,“她看出了些东西,但选择了最聪明的相处方式。”
对于飞霄而言,确认「听雨轩」的特殊与善意,远比探究其背后不可思议的真相更重要。这便足够了。
暮色彻底笼罩了小巷,「听雨轩」内点亮了油灯。
而那位不请自来的将军,则在返回天击府的路上,回想着那杯劲道十足的金焰眉,和那个简陋却直指核心的星槎模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看来,仙舟来了位了不得的“茶老板”呢。
不过,这样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