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愁湾大捷的硝烟尚未散尽,钱铮便陷入了另一场苦思。
中军大帐中,烛火摇曳,映得他面色明暗不定。桌案上摊着降卒的名册,密密麻麻十万人名,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有父母,有妻儿,有故土难离的牵挂。
“主公,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司子枫端着茶盏走进来,轻声道,“降卒的安置方案,明日再议也不迟。”
钱铮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名册上:“军师,你说,这些人留下来,能安心吗?”
司子枫沉默片刻,如实答道:“难。他们是荆州、扬州人,故土在江南,让他们在梁州落地生根,确实强人所难。”
“那放了他们呢?”
“放了?”司子枫一怔,“十万降卒,若是放了,诸葛神弓和盛飞必然重新征召入伍,下次再来,我们岂不是白打了?”
钱铮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幕,望着外面那片沉沉的夜色。
“不会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很笃定,“我就是要让他们回去,成为诸葛神弓和盛飞的心病。”
司子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似乎明白了什么,又似乎没有完全明白。
钱铮转过身来,目光如炬:“传令……明日一早,释放所有降卒。每人发五两银子、两斗米作路费,指天立誓,终生不与大夏为敌,便可自行回乡。”
“主公,这……”
“照办。”
次日清晨,金沙滩上。
十万降卒列队而立,黑压压一片,望不到头。他们面色惶恐,不知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命运……按照惯例,降卒要么被编入敌军充当炮灰,要么被发配边疆苦役,能活着回家的,百中无一。
钱铮站在高台上,一身玄色战袍,负手而立,声音洪亮如钟:
“你们听好了……我钱铮,今日放你们回家!”
十万降卒一片哗然,面面相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每人发五两银子、两斗米作路费。但是有一条……”钱铮的声音骤然拔高,如同雷霆,“你们要指天立誓,终生不与大夏为敌!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高台下,十万降卒齐刷刷跪倒,声震四野:
“皇天在上,后土在下,我等指天立誓,终生不与大夏为敌!若违此誓,天诛地灭!”
钱铮点了点头,挥了挥手。
“发银子,发米。然后……都给我滚回家去!”
十万降卒,带着银子和米,带着对大夏的敬畏,也带着对家乡的思念,踏上了回乡的路。
他们有的步行,有的搭船,有的结伴而行,有的孤身上路。一路上,他们谈论最多的,不是诸葛神弓,不是盛飞,而是那个放他们回家的黑衣男人。
“钱铮,真是个英雄。”
“是啊,换了别人,咱们早就被活埋了。”
“我这条命是他给的,以后就算饿死,也不会再与大夏为敌。”
这些话,随风飘散,传遍了扬州和荆襄的每一寸土地。
然而,钱铮的“仁义”,却成了诸葛神弓和盛飞的噩梦。
扬州,越王府。
诸葛神弓坐在书房中,面前堆着一摞文书,每一封都在说同一件事——降卒回乡了。
“十万降卒,全放回来了?”他猛地站起身来,脸色铁青,“钱铮他疯了?”
“大王,这些兵怎么办?”副将小心翼翼地问道。
诸葛神弓来回踱步,眉头紧锁。
重新征召入伍?不行。
这些人在战场上被钱铮打怕了,又指天立誓不与大夏为敌,让他们再去打钱铮,只怕阵前倒戈,反咬一口。
不征召?也不行。
十万青壮,无业游民,散落民间,迟早要出乱子。
“先……先观察观察。”诸葛神弓咬了咬牙,“派人盯着他们,但凡有聚众闹事的,立刻抓起来!”
然而,他话音未落,一名斥候便飞马来报:“大王!城东的李家庄出了盗匪,领头的是之前从梁州回来的降卒,带了几百人,占了庄子,开仓放粮,周围几个县的百姓都去投奔了!”
诸葛神弓脸色煞白,跌坐在椅子上。
一个李家庄只是开始。接下来的日子,扬州十八府如同开了锅的粥,盗匪四起,此起彼伏。那些回乡的降卒,有的被官府欺压,有的找不到营生,有的被人嘲笑“打过败仗”,一怒之下便落草为寇,占山为王。
短短半个月,扬州境内便冒出了大大小小三十多股盗匪,少则数百人,多则数千人,打家劫舍,杀官放粮,闹得沸反盈天。
诸葛神弓派兵去剿,剿不胜剿。官兵来了,盗匪就往山里跑;官兵走了,盗匪又出来作乱。更有甚者,一些官兵本身就是降卒出身,与盗匪暗通款曲,剿匪剿成了“养匪”。
“钱铮……你好狠!”诸葛神弓咬牙切齿,却毫无办法。
他手中虽有十万大军,但有一半要驻守各城,能调动的机动兵力不过五万。五万对三十多股盗匪,兵力分散,处处被动,根本剿不过来。
更让他头疼的是,那些没有落草的降卒,虽然安分守己,却成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他不敢再征召他们入伍,却又不敢放任不管,只能派人暗中监视,耗费了大量人力物力。
扬州,乱成了一锅粥。
苏州,吴王府。
盛飞的日子也不好过。
他的十万水军,在鬼愁湾一战中折损大半,元气大伤。而降卒回乡之后,荆襄之地同样盗匪四起。
与诸葛神弓不同,盛飞的地盘更大,水网密布,山峦纵横,盗匪更加难以剿灭。
那些降卒本就是水军出身,熟悉水性,占了一些湖心岛、芦苇荡为巢穴,官兵来了就往水里钻,根本抓不到。
“大王,洞庭湖上又出了一股水匪,劫了运粮的官船,杀了押船的百夫长。”一名将领低头禀报。
盛飞一掌拍碎了桌案,怒吼道:“钱铮!我跟你没完!”
可是,他除了怒吼,什么也做不了。
鬼愁湾一战,他的水军损失惨重,短期内无法再战。而荆襄之地的盗匪,如同附骨之疽,日夜消耗着他的精力和财力,让他根本无法集中兵力对付钱铮。
“传令……各地加紧剿匪,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荆襄地面清净!”盛飞咬牙切齿地下令。
然而,三个月过去了,盗匪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
那些降卒回乡之后,发现田地被豪强霸占,家人被官府欺压,满腔怨气无处发泄,纷纷落草为寇。
而他们的领头人,很多都是当初在夏军中受过优待的队正长、指挥校尉,组织能力强,战斗力高,比一般的盗匪难对付得多。
盛飞焦头烂额,自顾不暇,再也不敢提“踏平梁州”的事了。
月鹿城,守将府。
钱逢仙站在舆图前,看着扬州和荆襄方向上标注的密密麻麻的“匪”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父王,您这一招,真是高明。”
钱铮坐在一旁,端着一杯茶,慢悠悠地品着,淡淡道:“不是我高明,是诸葛神弓和盛飞自己作死。他们若是善待百姓,这些降卒回去之后有饭吃、有衣穿,谁会去当土匪?可惜,他们只知道搜刮民脂民膏,却不知道民心为何物。”
钱逢仙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所以,治理梁州,不能走他们的老路。”钱铮放下茶杯,目光凝重,“逢仙,你要记住……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百姓是你的根本,失了民心,你有多少兵都是白搭。”
“儿臣谨记。”
钱铮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望着外面那片阳光明媚的天地,轻声道:“梁州初定,百废待兴。铸鼎、屯军、安民,这三件事,你要一件一件做好。把梁州变成粮仓,与吐蕃回纥通商……让那些老兵回归故里、老有所养……。”
“是。”
钱铮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梁州交给你了,好好历练。”
钱逢仙一怔:“父王要走?”
钱铮微微一笑,“九州定则天下归一,我该回天罡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