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前从侍郎已经降为郎中,
瑟瑟发抖:
“臣有罪,可陛下就是杀了臣,臣也无能为力。
连续两年旱涝,尤其以淮北,淮南,楚州,通州四地受灾严重。
户部的钱粮不仅收不上来,还要拨付四地赈灾之需,入不敷出,陛下明鉴呐。”
文帝骂道:
“那两年之前呢,府库就没有盈余吗?”
“信王平吴越要花钱,海滨城海水倒灌交不出盐税,还要怀柔女真,金山银山也不够花,陛下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臣冤枉。”
“混账!”
文帝没拿到钱粮,
还被吴前无意中嘲讽一句。
可就算杀了户部所有官员,也不够饥民饱餐一顿,
无奈之下,
朝廷下旨让京城富户捐粮,并按照捐献数量的多少赐给品级。
但只是虚衔,
没有权力,也不拿俸禄。
南云秋听说了这个旨意之后,暗自摇头,
皇帝想钱想疯了。
如今粮食短缺,粮价飞涨,商家到了坐地起价的地步,放着真金白银不赚,
谁会在意那些毫无意义的虚衔?
不出所料,
听说旨意下了三天,仅仅接受了五千石的捐献,可谓杯水车薪。
文帝焦头烂额,一筹莫展,
富庶的京城尚且如此,其他府县可见一斑。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大喜啊。”
梅礼风风火火入宫,
文帝恼道:
“你怎么又来了,你有粮食吗?”
“臣没有,是信王爷请求陛下召见。”
“梅礼,你疯了吧,这也能算喜事?他戴罪王府,见朕作甚?”
“王爷闻听朝廷有难,急于为陛下分忧,连夜变卖家财,耗尽平生积蓄,筹措了五万石粮食献给陛下。”
“真的吗?”
文帝难以置信。
打仗亲兄弟,到底是自家人!
关键时刻,还是信王伸出援手,真是雪中送炭。
至于信王那些罄竹难书的罪行,
统统抛诸脑后。
当他接过梅礼递来的清单,双手颤抖,霎时间浊泪涌出,感喟万分。
“去,速传信王觐见。”
文帝急切的盼望信王,问了贞妃几次,为何还没见到人影。
贞妃欲哭无泪,担心信王凭借贪得的财货,再次卷土重来,敲开上位的大门,
但她什么都不敢说。
“臣弟有罪,愧见皇兄!”
信王小步疾趋,跪在榻前失声痛哭。
对付文帝,
他轻车熟路,来时特意让龙芙儿在他脸上做了点妆容,显得苍老憔悴,人似乎也瘦了一圈。
“起来起来,人非圣贤孰能无过!”
信王是有过,而且是大过,屡次犯大过,
又能怎么样呢?
刑不上大夫,出身金贵的王爷只要不是谋反,再大的罪过也能从轻发落。
这不,
五万石粮食便将他过去所有的罪罚,包括给文帝下毒之事也一笔勾销。
人老多情,
人病多愁,
文帝终究是护犊子的人。
听说信王变卖田地房产,甚至连珍宝首饰都贱卖了,文帝不免悲喜交加,心里充满感激。
弟弟以一己之力,助他化解淮北乱局,稳固飘摇河山,
功莫大焉。
当即,文帝责成户部运粮前往淮北安民。
“多亏了你,朕该怎么感激你?”
“皇兄太见外了,
臣弟糊涂,干了不少惹皇兄不高兴的事,好在皇兄宽容,念在先帝的份上并未加罪,臣弟感激涕零。
禁足的这些日子,
臣弟日日自省,时时反躬,一心想着能有立功赎罪的机会。
再怎么着,手足连心,
臣弟想通了,皇兄安康才有臣弟的富贵,大楚安稳才有臣弟的王位。”
“说的好,朕很欣慰。”
贞妃面有恶心之色,险些呕吐,
但文帝却十分感动。
“皇兄,臣弟以为这些粮食只能解燃眉之急,从长久计,必须要有源源不断的钱粮,故而臣请皇兄下旨加收税赋。”
“这?”
文帝有些犹豫,天下旱涝了两年,
百姓家里还有余粮吗?
“皇兄放心,只是暂时加收,等渡过难关之后再予以返还,既不害民还能平乱。所谓取之于民用之于民,只有天下太平,百姓们才能安居乐业,这点道理他们应该想得通。”
也好。
文帝稍作思忖,竟然同意了,而且全权委托信王去办。
实际上,
就是解除了信王的圈禁,还赋予了很大的权力。
不仅如此,还让熊心过来拜见。
“见过太子殿下!”
信王谦谦有礼,主动施礼,带着浓浓的尊崇。
“王弟,使不得,哪有长辈给晚辈施礼的?
皇儿,赶紧见过王叔,
咱们都是熊家的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呢。
从今往后,
你要多听王叔的教诲,多孝敬王叔,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见过王叔。”
叔侄俩相互见礼,
熊心称赞他力挽狂澜,朝廷栋梁。
信王夸赞他少年老成,有明君之相,将来必将继往开来,为熊家开疆拓土,建千秋万世之功业。
二人相互吹捧,
实则各怀心思。
“对了王弟,自打龙云两家土司身死,吴越仅剩下卢家。你两次平定吴越,威望甚高,而今内忧外患,朕的意思是,你能否到吴越募集兵马,会同官兵进剿淮北,夺回失地?”
“臣弟责无旁贷!”
信王当即欣然领命,但是又面露难色。
“唉,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怎么啦?”
“魏大人吴越之行找回太子厥功甚伟,
可是他掀起内乱,导致吴越自相残杀,生灵涂炭,倾覆朝廷在吴越的根基。
臣弟不知道还有多少兵马可用?
吴越百姓是否还能像从前那样心向朝廷?”
从文帝皱眉的表情看,
信王知道这番话起了作用,在文帝的心里种下了怨恨南云秋的芽苗。
接下来,
他还有机会去浇水施肥,让芽苗茁壮成长,最后文帝不得不动手拔除掉。
信王走后,
贞妃实在忍不住,说了一句:
“陛下真要起用信王,是否听听魏四才的意见?”
“怎么啦?国难思良将,时艰念诤臣。朕向来赏罚分明,他有错,朕罚他了,有功当然要赏。”
文帝面色不悦,
还恶语相向:
“你秦家能拿出粮食吗?能招募吴越之兵清剿乱民吗?
他魏四才虽然出了主意,不过是匹夫之力而已,朕为何要听他的意见,莫名其妙。”
贞妃含羞带愤,沉默不语。
进入王府,
信王才敢露出本色,神气活现,又蹦又跳。
“奴才恭贺王爷起死回生!”
阿忠的话不大动听,
但是献粮铺路的点子就是他出的。
信王开始还舍不得,现在发现绝对是大智慧,
只要能东山再起,失去的会加倍补回来。
再者说,
那些粮食有一半是苏慕秦孝敬的,还有是以前从户部薅羊毛所得,而王府只是象征性的卖了些破房烂田。
龙芙儿亲自帮他卸掉妆容,
哭哭啼啼道:
“王爷再度出山,臣妾没有别的请求,只求王爷能活剐了魏四才,为我龙家满门报仇。”
“芙儿放心,本王得势之日就是他倒霉之时,活剐,太便宜了他,到时候会让他知道本王的手段。”
哄好美人,
他却犯了愁。
当初龙家欺负卢家,就是他背后撑腰,卢罕如今成为吴越唯一的土司,不可能听他指挥,想杀他还来不及呢!
思来想去,
只有动用裂山谷里的私兵。
阿忠却坚决反对,好不容易争取到重返朝廷的机会,必须要夹起尾巴,谨慎行事。
如果再露出破绽,
即便文帝能放过他,熊心将来也饶不了他。
通过春公公传来的消息,还有首次出现在早朝上的表现,阿忠对奴仆出身的太子颇为忌惮,
认为,
那小子不管是城府还是手段,都比文帝高出许多。
最关键的是,
熊心对信王没有感情,对整个熊家人也没有感情,尽管身上流淌着熊家的血。
信王得意时,就是阿忠失落时,
他断然拒绝了阿忠。
动用私兵,是展现他个人能力,向文帝邀功的大好机会,值得冒险。
反正,
知道那支私兵的只有他和阿忠,还有龙芙儿。
只要谨慎些,不会引起朝廷的警觉。
得知信王复出,
南云秋差点气吐血。
难怪这两日文帝没有召见,原来找到了能人,已然不需要他了。
文帝的性情就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曾几何时,还信誓旦旦跟他说,不给信王翻身的机会,
而今又变卦了。
有奶就是娘,
他再次领教到了文帝的柔软身段。
请神容易送神难,文帝究竟要吃信王多少亏,才能彻底醒悟?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信王此次卷土重来,不会再给文帝醒悟的机会了!
“官爷行行好,家里就剩下这两袋子粗粮,还等着过年给孩子们包顿饺子,都拿走了我们孤儿寡母吃啥?”
南城的一户人家,
盐工们如狼似虎,从人家屋里拎出两个口袋。
三个孩子吓得哇哇乱哭,孱弱的母亲扯住口袋不肯放手。
“这是朝廷的命令,你敢抗旨吗?”
“民妇不敢抗旨,可是朝廷也不能不管百姓死活,还有天理吗?”
“疯婆子,出言不逊,该打。”
盐工飞脚将民妇踹到,扛起粮食扬长而去。
另一家更惨。
丈夫失去劳力卧病在床,全靠媳妇给人家做点针线活艰难度日,孩子又多,吃了上顿不知下顿。
幸好,
夏秋时,
他们出城采集了不少麻菜,晒干后储存,到青黄不接时也能将就充饥。
结果,
盐工们说他们家私藏粮食,超过了规定的余粮限额,活活将丈夫打死,民妇也被抓到牢里,孩子们无依无靠流落街头。
一夜之间,
家家户户门上被贴上告示。
清楚的写道:
每户人家按照家里的人口,规定最高能留多少粮食,其余统统上交,若有违反则严惩不贷。
西城有户人家,
只有老母和独子过活,仅仅因为留下的粮食中,掺杂了枯干的莲蓬,就被认定超出限额。
独子被打死,
老母亲寻了短见。
一时间满城风雨,人人自危,
百姓愤怒之下,把超出规定的粮食扔进粪坑里,也不交给官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