熊心先是暗自窃喜,此刻又沮丧万分。
几天前,
就从文帝口中得知,要借祭陵除掉信王和南云秋。
他冥思苦想,制定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
而他,
会在暗中扮演那个手提弹弓的童子,做最后的胜利者。
等文帝杀掉那两人,
他再弄死文帝,返回皇城时,自己已然成为大楚的新君王。
可人算不如天算,文帝竟然不带他去。
机不可失,
他马上悄悄溜了出去,找到了魏三。
魏三为了自己的野心,
最近很忙碌。
有鉴于玄衣社势单力薄,屡屡出差错,
后来,
他打听到旁门街新开了很多店铺,便花重金招募了许多杀手,编入玄衣社,成为吃皇粮的私兵。
“不错,咱家很满意。”
在宫内废弃的破殿内,新募的高手正在教导那些探子,几个高手为证明自己的能耐,当场在他面前比武斗技。
其中有个狠角色,
姓崔名福,力大无比,能举巨石,铁头功很厉害,巴掌厚的青石板砸在脑袋上,石板断裂,
人却毫发无伤。
还有两个同伙跟他一道加入了玄衣社,深得魏三赏识,已然成为其身旁的红人。
“你们好好练,将来总有用武之地,咱家亏待不了你们。”
“多谢魏公公!”
这时,小太监过来悄悄耳语,
魏三肃然起身,
疾走而出。
崔福偷偷瞥了他一眼,便照常练武。
熊心等到魏三出来,慌忙说起午后祭陵的变故,
魏三颇为狠辣,
胸有成竹:
“太子爷放心,您就在宫内坐镇,奴才带人秘密前往皇陵,保证不辱使命。”
“好,只要你把事情办成,明日你就是大楚的大内总管。”
“多谢太子爷恩典,太子爷静候佳音吧。”
魏三送走熊心,刚转回头却碰到了春公公,
暗道:
糟糕,
心想这老阉狗千万不能坏事。
“见过干爹!”
“嗯,魏三呐,你鬼鬼祟祟的,刚才那人是谁呀?”
“回干爹,那是营造东宫的匠人,找卑职商量点事。”
“放你娘的屁,你当本总管眼瞎吗,他明明是太子!”
春公公恼羞成怒,
当场扇了魏三大耳光。
“干爹恕罪,不是孩儿有意隐瞒,而是太子担心受到陛下责罚,所以不让说。”
“你是本总管养的狗,本总管是你的主子,有什么事不能说的?
记好了,
服侍太子是本总管给你的机会,能给你,就能要回来,你最好识相点。
派你去,
不是真的服侍他,而是替信王爷盯住他的一举一动。
你知道吗,
宫内有好多枯井,里面埋着许多死尸,大都是背叛信王之人的下场。”
春公公又怒问道:
“记住了吗?”
魏三捂住火辣辣的脸庞,心里恨得在滴血,
颤颤道:
“孩儿绝不敢忘,孩儿生是干爹的人,死是干爹的鬼。”
春老狗瞅见那帮人,
又骂:
“最近你好像不务正业,从哪弄来的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打来斗去的?
须知宫里规矩森严,出了岔子你狗头难保。
对了,
有阵子没看到你的孝敬了,是有意怠慢本总管吗?”
“干爹误会了,孩儿一时手头紧,家里又急等着用钱。不过干爹放心,孩儿明日就会如数孝敬。”
“算你识相,不过,迟了三天,就要加价三成。”
“都听干爹的!”
春公公笑眯眯的走了。
魏三恼羞成怒,三天就要加三成,
比他娘赌场的高利贷还要凶狠。
他在旁门街花了重金,所以才没有及时给春公公上贡,本以为耽搁几天没啥事,他俩毕竟认了干父子的关系。
没想到,
在银子面前,干爹俩算个屁。
老阉狗,再让你活一个晚上,你不是爱钱嘛?好,明日非叫你吞金而死!
接到小猴子的传旨,
南云秋知道机会来了,几年来历经千辛万苦,期盼的日子到了,今日就是了结恩怨的时候。
消息来得太突然,
也没有料到,
文帝竟会选择以祭陵的名义来杀他。
明知是熊熊烈火,他也要甘当无谓的飞蛾。
明知深山有猛虎,也要勇向虎山行。
令他纳闷的是,
文帝会告诉他什么重大的秘密,
是南家惨案真相吗?
应该不是,因为他还以为文帝不知道他的身份。
可究竟是什么秘密,文帝会在杀他之前要告诉他的呢?
算了,
不去想它,
或许是文帝找的噱头诱骗他而已。
刺驾的路必定荆棘密布,暗礁丛生,皇陵里恐怕已经布下伏兵,就等着他和信王入瓮。
幼蓉在旁边一句话不说,知道他要干什么,
她阻止不了。
唯一提出的条件,就是派黎山带人前往策应,
却被他拒绝了。
皇陵内戒备森严,黎山混不进去,而且就是带再多的人也无济于事。
他决心,
单枪闯虎穴!
“你把时三叫来,咱们仨吃顿团圆饭吧!”
幼蓉轻轻道:
“我来做饭,你去叫他。”
“不,这顿饭我来做。”
幼蓉傻傻笑道:
“你也会做饭?”
“我当然会,只不过一直偷懒,假装不会做罢了。今天必须我来做,因为今后还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为你做饭。”
南云秋幽幽的说着,眼泪唰唰直流,
轻轻转过身,不想被她看见。
幼蓉猛地扑过来,紧紧抱住他,
轻轻地抽泣。
“等吃完饭你就离开这里,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会去找你。如果回不来的话,你就回荡西村陪伴师公吧。从今往后,就把我忘了。”
诀别的时候到了,
谁也不愿意承认。
“不,我哪儿都不会去,就在家等你回来。
爷爷早就把我交给你了,
他希望我永远跟着你,无论喜与悲,无论顺与逆,无论生与死。
你若不归,
我就一直留在这,直到死!”
“你呀,总是太犟!”
幼蓉性子执拗,他磨破了嘴皮也劝不动,只能由着她。
可时三怎么办?
这个苦命的孩子被他带到京城,刚刚安定没多久,就要承受永别之苦。
没有他的照拂,
孩子将来何以栖身,会不会遭到信王报复?
最好的办法就是给时三一笔钱,让他远走高飞,今后有个安稳的日子。
南云秋系上围裙,洗菜切菜,
菜刀切在菜板上,每一声都怦怦作响,敲击着两人的心房,沉痛而悠远。
炒着,翻着,饭菜出锅,
每一个动作像是慢镜头。
幼蓉斜靠在门框上,目不转睛,静静地欣赏。
做饭曾经是多么无聊的事,
现在她却无比的享受。
她好想动作能再慢一点,最好这顿饭能做上一辈子。
如果他能放弃,
她愿意和他就呆在这间屋子里,永远不出去,无论外面风花雪月,不管外面春夏秋冬。
这世间,
就他俩静静的相守,不要任何人打扰。
“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魏大哥亲自下厨?”
时三笑呵呵的进来了,
手里还提了个破坛子,里面酒香溢出。
“这么多好吃的,你们是不是遇到大喜事了,快告诉我。”
即将生死诀别,傻时三还说是大喜事,
幼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南云秋强忍悲伤,
淡淡道:
“没啥喜事,好久没见到你了,做顿好吃的犒劳犒劳你,快吃吧。”
三口人围坐一起,
他俩都没说话。
时三本来还有很多新鲜事想说,看气氛不对,也不再吱声,埋头苦吃。
瘦削的脸庞,孱弱的身形,
让人心里酸疼。
这顿散伙饭吃完,如果时三发现他再也回不来了,该有多心碎,即便拿着钱又能去向何方?
没有了他的照顾,
时三这辈子多半还是乞讨为生,偶尔还会小偷小摸。
最后的结局很可能是被失主打死,被同行打死,被捕快打死。
或者活活饿死,
尸体都没人收拾。
“时三,你多吃点,再来一碗。”
“我吃得饱饱的,大哥你也吃呀,干嘛老是看我吃?”
“嗯,我早上吃得太多,不怎么饿,看你吃才享受呢。”
“大哥,你今天奇奇怪怪的,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南云秋浑身一阵颤抖,
时三颠沛流离吃尽苦头,故而多疑敏感。
“疑神疑鬼的,咱俩好兄弟,我哪有事瞒着你?”
时三却不信:
“不对,我怎么觉得你和幼蓉姐都怪怪的,哪有吃上一顿饭,一句话也不说的道理?
除非是死牢里的断头饭。
而且你们自己看,
这顿饭有鱼有虾有肉,比除夕夜的大餐还丰富。”
幼蓉又给他剥了个虾,
糊弄他:
“没有啦,就是看你太瘦,觉得委屈了你,趁年节快到了,多采买了些年货。”
“我一点也不委屈,跟着你们俩衣食无忧,又疼我照顾我,自己的爹娘也不过如此。那我借花献佛,给魏大哥吃。”
时三伸出只剩下三根指头的手,把虾肉递过来,
南云秋笑中带泪,一口吃下了。
幼蓉赶忙劝慰:
“所以嘛,一家人就别说两家话,呆会魏大哥要出趟远门,可能要好一阵子才回来,你要照顾好自己。”
“哦,是这样,我会的。”
时三总算打消了怀疑。
论骗人,
他不是南云秋的对手,更不是精灵古怪的幼蓉的对手。
按照时三的习惯,午饭后就会出门,到大街上谋生,要到天黑才回来。
所以,
南云秋刚才抽空出去了一趟,把东西放到了时三的破屋里。
不料,
时三因为刚才喝了几口酒,有点头晕,便回到屋里想先歇歇再走,
结果在被褥里摸到了一个褡裢。
里面有金条,还有银锭,足够他无忧无虑活上一辈子,
下面还有张字条,
上面简简单单几行字:
好兄弟,
当你看到字条时,就带上钱离开京城,越快越好,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也不要再回来。
今后我没办法再照顾你了,请你不要怪我,
这辈子能认识你,我很高兴。
别了,我的好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