扬州兵分为两路,各自迎击对方两支人马,
新兵营居中策应,而亲兵则保护信王寻找逃命的机会,同时又朝城上喊话,命令守兵出城助战。
几支人马在城下展开了殊死大战。
纵是英奎考虑了各方因素,部署也到位,
但是,
南云春铁了心要屠戮信王,而南少林为打消南万钧的怀疑,也要拼命表现。
故而,
在决心和士气上,乱民占据极大优势。
相反,官兵这边,
新兵营第一次出战便损失过半,生还者已然成惊弓之鸟。
而扬州兵就这点家底,英奎也不想悉数奉上。
双方第一轮冲杀便基本分出胜负。
官兵的军事素养优势被对方的士气抵消,勉强打成平手,
但败相渐露。
日头高起,双方都还饿着肚子,
乱民们要求不高,掏出随身携带的干饼填补填补,而官兵们很讲究,还要埋锅造饭。
可是,
乱民不给他们机会。
信王饿得前胸贴后背,干巴巴的肉干,他吃不下,没有热乎乎的参茶,泉水也喝不下。
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听着咕咕叫的肚子,悔恨万分。
难道真被熊心说准了,
自己要马革裹尸?
那熊崽子一定在御极殿里看着战报,偷着乐,没准给他的谥号都想好了。
神游时,对方擂起了战鼓,
大喊:
“兄弟们,官兵撑不住了,咱们立功的时候到了!”
连口号都和信王刚才喊得一样。
但信王顾不上了追究人家模仿他了,眼前死尸遍地,扬州兵也死伤好几千人,新兵则所剩无几。
再这样下去,
就要全军覆灭。
信王面如土灰,眼见没有任何胜算,便打起了逃命的念头。
他悄悄让亲兵叠成人墙,爬到土坡上面,看看有无异常,然后再放下绳索,趁没人看见时迅速拉他上去。
既要瞒过乱贼,
又不能让英奎发现。
亲兵们也很专业,悄悄帮他脱下貂裘华服,从死尸上扒拉一身带血的衣服给他换上,然后贼溜溜地朝墙角处靠。
“王爷,乱贼退兵了!”
英奎兴奋地大声高呼,身后却没有信王的影子。
左右逡巡,
发现信王正吊在半空,狗挠门似的扒住墙壁往上爬。
闻听乱贼退走,信王极度尴尬的脸色突然翻转,手忙脚乱的滑下来,不小心摔了个狗啃屎,
马上换做慷慨的面容:
“本王正准备分兵上坡,从背后袭击贼人,没想到他们慑于本王兵威,竟然跑了。”
待确认乱民确实逃走,
他马上厉声道:
“传本王军令,大军火速追击,将士们,这下立功的机会真的到了!”
英奎暗自腹诽,
明明是你想要逃跑,连他娘衣裳都换掉了,自己便也扭头跟着信王追赶去了。
奇怪,
乱民占据优势,为何撤退了呢?
原来是南云春接到他爹的急令,称芒砀山遭到敌人突袭,老巢不保,要他放弃争夺淮南,火速率兵回援。
违者严惩不贷。
他不想撤兵,而且还巴不得芒砀山被攻下。
那样他就可以正式主导这支十万人的兵马,为他自己打下江山。
故而,
他找借口拖延了一会,
不料第二路传令兵又到,直到来了第三道军令,他才骂骂咧咧撤兵。
他不敢不撤。
南万钧防范心里极强,在他的军中,不知埋下多少眼线。
果然不出南云秋所料。
他派人偷袭芒砀山得手,不仅挽救了信王,还让信王白白捡了个大功劳,回朝之后有得吹嘘了。
按照他的安排,
除夕夜,
刘毛率五千精兵到了芒砀山以西埋伏,可惜南万钧当夜并未动手。
天亮后,
刘毛又不敢出兵,无奈等到今日凌晨才赶到山上。
山上地形不熟,
南云秋只告诉了他大概的方位,还有高人所在的山洞。
水帮流民打仗不怕死,但是搞突袭不在行,
他们摸黑来到半山腰,又分不清方向,好在抓住两个起夜的家伙,威逼之下便头前带路。
刘毛大大咧咧。
南云秋给他的任务是抓住核心人物,劫夺山上的钱粮,实在不行就纵火焚毁,端掉贼人的老巢。
他心里还很高兴,认为不在话下。
殊不知,
南万钧昨晚就有防备!
这两个起夜的家伙乃是刻意安排的,就等着将他们引入圈套之中。
“贼人来啦!”
两个家伙突然扯开了喉咙,吓刘毛一大跳。
紧接着,
无数的箭矢从两侧飞来,在漆黑的夜里寻找目标。
刘毛方才明白上当了,挥刀砍死那两个混蛋,吩咐兄弟们弓腰行动,寻找掩体躲避。
而不多时,
林中火把大起,鼓噪声声,震耳欲聋,看样子有上万人。
水帮兄弟傻了眼。
其实,
这是南万钧的疑兵之计,山上统共也就五千人马,双方兵力相当,之所以摇旗呐喊,就是要摧毁对方的意志。
他也没有足够的实力全歼敌手。
寻常的偷袭者若是发现意图暴露,敌人有了防备,肯定会溜之大吉,故而南万钧刻意流出南面的通道,让对方逃走。
可惜,
他低估了刘毛,
或者说刘毛不是正常人!
第一次接受帮主南云秋布置的任务,而且之前托侯二拍胸脯表态,定会马到功成,如果现在就顾着逃命,老脸还朝哪搁?
今后,
还有什么资格接收南云秋给的钱粮兵刃?
队伍还怎么带?
他是个要脸面的人,宁肯战死也不能丢死。
“兄弟们,咱水帮是要脸的人,不能给帮主丢脸。”
其实是他自己要脸,
然后,
又给手下打气:
“我看过了,他们是虚张声势,根本没咱们人多。兄弟们,上,回头我请大伙喝酒吃肉逛窑子!”
兄弟们被他这么一蛊惑,亮出兵刃,朝东侧火把稀疏的方向冲杀过去。
他娘的,
不按套路出牌!
南万钧慌了,心想这帮混蛋到底是什么来路?
明明是山贼的打扮,却满是朝廷精锐的士气,
南万钧马上喝令全军压上,连彭大彪都派上了阵。
他打死也没想到,
淮北的山帮和楚泗的水帮大打出手。
他们原本要联袂攻打大楚,如今却自相残杀,这个局面,
竟然是出自他儿子南云秋的谋划。
如果他知道的话,会不会咯血而死?
如果他知道的话,当初就不会抛弃儿子。
南万钧用兵如神,而且极度谨慎。
但谨慎过了头,也会坏事!
他看到对手死战不退,顿时怀疑山下还有援兵,马上派出传令兵通知南云春回防。
毕竟,
芒砀山是他的龙兴之地,
若是丢失的话,震动太大,
而且将来史书上记上这一笔也不光彩。
双方杀得难解难分,地动山摇,鏖战快半个时辰,各自损失过半。
水帮损失更大。
毕竟他们不占天时地利,单兵素养也不及对方,全凭一股精气神。
“老大,撤吧,见好就收。”
刘毛怒道:
“放屁,好在哪里?”
“再打下去就全军覆灭了,不如放把火烧他娘的,咱们也趁机突围。”
另一个也劝道:
“咱们要是死在这,水帮的兄弟们就被南少林折腾光了,回去怎么向帮主交代?”
这句话份量极大。
刘毛应允了,吩咐手下虚晃一枪,然后四处抛撒火把,趁对方忙于救火的机会逃之夭夭。
林深草密,天干物燥,
夜风卷起火势四处蔓延,满山的火龙,
刘毛逃到山下回望着,手舞足蹈。
清点一下,只剩下两千出头兄弟,赶紧马不停蹄往楚州赶路。
殊不知,
前方有一支狠角色,即将和他们遭遇……
待扑灭山火已是四更天,彭大彪清点了战场,禀报了损失,
南万钧气急败坏,疲惫不堪的回到洞中,久久无法入眠。
从衣着判断,
那伙人确系流民无疑,可兵刃全都是货真价实的武库打造,和自己手下使用的居然一模一样。
还有哪支流民也能搞到朝廷的兵刃?
既然是流民,
为何要突袭芒砀山?
要知道,他是所有流民的总领袖,芒砀山是大楚流民的圣地。
会不会是朝廷的官兵?
他又起了多疑的毛病,认为朝廷为挑拨流民内讧,故意扮作流民来偷袭。
很有可能,
因为芒砀山已经暴露在官府面前。
要是这样的话,官兵很有可能再来突袭。
腾一下,他从床上坐起来,披上了棉袄子。
谨慎让他误了事,
而多疑,
则救了他的命!
他听到了乱鸦扑啦啦离巢的响动,栖鸟夜飞必有异动,连忙伏在地上。
果然,
一阵阵有节奏的脚步声隐约可闻,而且就在附近。
尚未来得及细想,就听见了兵戈声和惨叫声。
在他的洞穴周围,布置了两道防线,各自有数十人昼夜不歇防卫,
而且都是高手。
刚才的惨叫声就出自第二道防线,距离洞穴只有十几丈远,而第一道防线浑然不觉,定是被杀了。
足见这帮人战斗力有多么恐怖!
他确信,两支人马都是官兵。
“老主快走,又有贼人摸上来了。”
“快,把洞内收拾干净。”
“来不及了,贼人就在眼前。”
南万钧忧心如焚,鞋子都没穿,光着脚丫,在亲兵的护卫下狼狈逃走。
深一脚浅一脚,脚上被扎得鲜血直流,
这辈子何曾遭过如此的羞辱?
实在不甘心,
他心疼洞内码成山的金银,更担心书房里那些绝密的文档和器物。
那些东西关乎到他的谋略,
还有他的身份。
西山峰有专门开凿的临时庇护所,但是他不敢去,因为不确定这帮官兵的来意以及实力。
如果是冲着他而来,
那最好是躲到山下,待回援的大军赶到才安全。
“为何过去好几个时辰,还不见南云春援兵到来?”
“不瞒老主,已经派出去三支传令兵了。”
彭大彪见他气愤难平,
挑拨了一句:
“按理,即便大军主力未到,就近的人马也该派些过来。老主,或许是路途遥远耽搁了。”
“放屁!这里到淮南多少路我不知道吗?我看他压根就不……”
南万钧戛然而止。
但是,
彭大彪却知道后面他要说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