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放心,女真乃癣疥之疾,不足为虑。他们脱离老巢,已是散兵游勇,成不了气候,掳掠几日就会撤兵。”
信王委婉拒绝。
其实,
兵部已收到元文忠的密信。
女真人过河只是试探,夺下济县兰陵才是目的。
而在官兵的进逼之下,又被岳霆遗民袭扰,女真人已经返回了河北。
熊心暗自冷笑,
言道:
“若是王叔无法拨冗,不如以朝廷名义下旨,请梁王出兵进击女真,如何?”
信王不知是计,
只要自己不去就成,连口说好。
不管信王所说是真是假,淮北形势得到缓和,却是不争的事实。
午后,
御极殿摆下盛宴,专门犒劳得胜之师。
信王得意忘形,在梅礼吴前等人战神的马屁声中,喝得昏天黑地,直到傍晚才散。
熊心亲自把信王送到皇城门外。
信王还在给自己脸上贴金,
自吹自擂:
“有本王在,那些跳梁小丑就翻不出大浪,先帝在世时唯独夸赞本王乃将星下凡,五百年不遇。
至于梁王,
还有什么狗屁南万钧,
统统让他们俯首谢罪,甘拜下风。”
或许觉得还不过瘾,
他又冷眼瞅着南云秋,不遗余力嘲讽:
“你虽是武状元出身,但你没有韬略,不懂兵法,到了疆场肯定要尿裤子。
你可不知道,
当时箭如飞蝗,血流漂杵,
本王横刀立马,挥斥方遒,众贼寇不战自溃,那是何等样的威风,何等样的荣耀!”
“王爷厉害,臣惭愧。”
南云秋蒙羞受辱,却咧开嘴笑了。
“所以啊,你成不了大事,赏你个郎中之职算是高就了,别掂不出自己的分量,弄不好连九品的门吏也当不成。”
信王借酒遮脸,
出征前,
他还礼贤下士请南云秋出山,刚打了个胜仗便痼疾复发,又表露出过河拆桥的本色。
这才开了个头,路还远着呢,就迫不及待地想收拾人。
南云秋憋着怒火,隐忍不发。
恼恨的是,熊心竟然沉默不言,瞧起了热闹。
叔侄俩都姓熊,一路货色。
南云秋虽然对他俩不抱有任何幻想,但二熊如此出格,吃相如此难看,
心里面,
还是有些酸楚的。
“多谢王爷教诲,臣也自知才疏学浅,待风波平息,臣还是回到武库做个门吏,请王爷成全。”
“哈哈哈,你想什么呢?”
信王露出真容:
“本王说的门吏是京城四门的门吏,没有品级,就是个差兵而已,不过念在你辛苦的份上,本王宽宏大量,四个城门任你挑。你是喜欢喝西北风,还是东南风啊?”
“哈哈哈!”
梅礼权书之流爆发出得意的笑声。
南云秋面红耳赤。
英奎还记得他,也觉得信王咄咄逼人有点过分,上前劝了一句,却遭到信王的怒斥。
自始至终,熊心装作喝大了,没有开口。
“不知进退的东西!”
信王狠狠骂了一句,看见马车过来,又起了坏心,招呼南云秋过来,让他趴下来当做脚垫子助他上车。
朱参军性如烈火也看不下去,
嚷道:
“如此对待四品郎中,简直有辱斯文。”
“混账,你算个什么东西,敢对本王指手画脚,来呀,重则三十军棍!”
陈天择如狼似虎,带领侍卫准备动手。
英奎见爱将要倒霉,哪能忍心,
忙上前求情:
“王爷息怒,朱参军淮南一战颇有微功,而且还带着伤,您就大人大量,饶过他一回。”
“看在你的薄面上,那就从轻发落。”
英奎还以为免除处罚了,
结果,
信王只是减掉了一半,
可怜的朱参军刚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又被按在地上遭受重打,屁股开了花。
每打一下,
英奎就心揪一下,失望增添一分。
马车来了,南云秋趴在地上弓着腰,信王宽厚的大脚踩在上面,还故意搅动几下。
在他心目中,
南云秋表现再好,无论立下多少功劳,都是他最大的敌人,急欲除掉的对手。
乱贼平了,人心稳了,
脚下这个人,就没有用处了。
南云秋一声不吭,委曲求全。
心想,
天欲使其亡,必先其疯狂,有你信王倒霉的那一天。
“王爷,大事不好!”
阿忠呼哧呼哧跑过来,群臣听闻,连忙后退两步,免得偷听到别人的隐私。
“何事惊慌?”
阿忠左右瞥了一眼,没有旁人,
轻轻道:
“私兵在滁州遇袭,五千人全部阵亡!”
阿忠声音很轻,足够谨慎了,但万万没想到,
信王的脚底下是南云秋。
南云秋极为舒畅,长长出了口恶气。
“痛煞我也!”
信王仰天大叫,吐出一口热血朝后便倒。
合该他倒霉,
身后是棵老树,苍根遒劲裸露在外,盘根错节还有许多凸起处,感觉比石头还硬。
信王意识虽然清醒,
但浑身虚浮,如同散了架。
他也清楚身后的地势,还下意识伸出手,希望能抓住一根稻草也好。
阿忠距离很近,却被南云秋挡住,而南云秋只要伸出手就可以拉住信王。
众目睽睽之下,
他的确出手了,但还是慢了点,眼睁睁看着信王脑袋砸在遒根上,
昏死过去。
围观之人连忙上前嘘寒问暖,大表忠心,唯有熊心躲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南云秋。
刚才只有他看得清楚,
南云秋做出了伸手拉住信王的动作,但是在即将抓住时,突然,手指顺势做了个向内弯曲的动作。
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故意错过了。
其实,
信王也觉察到了。
他看到了南云秋阴辣的眼神,乐见其祸的表情,更有抗争的坚毅。
昏迷的那瞬间,他越发感到对方的可怕,
可是,
他却挑不出理,只能暂时咽下这口恶气。
而英奎也站在南云秋这边,暗恨信王刚才太张狂,羞辱别人,不留余地。
或许是报应吧。
阿忠抱起主子送上马车,急匆匆赶回王府,诸多朋党屁颠屁颠簇拥而去,
城门口空荡荡的,
南云秋准备回家,却被熊心留住。
“魏大人,你看出了什么没有?”
“臣愚钝,请太子赐教。”
熊心酸溜溜道:
“那些猢狲都跑去了信王府,一点也不顾及本宫的感受。”
南云秋心想,
原来是吃醋了,
就你过河拆桥的德性,能笼络到人心吗?
哼哼,
刚才信王羞辱我时,你装作酒醉,现在却无比的清醒。
“太子殿下,只要大树倒下,猢狲自然就散了。”
“说得有道理,可是本宫还是担心,咱们的大计能成吗?”
“太子放心,一定能成,他不得不让您登基,但是会千方百计讨价还价,您莫要迁就他,否则皇权就会旁落。”
熊心点点头。
“这个你放心,只要本宫能顺利登基,倚重的就是你,倒霉的就是他。好好干,本宫绝不会亏待你。”
“多谢太子信任,您别忘了,要赶紧撤回苏慕秦,招抚的事交给地方官去办。不然的话,只会壮大信王的势力。”
熊心当场答应。
“魏兄,你怎么耽搁这么久?”
刚出内城门,
南云秋发现有人喊他,惊道:
“二愣兄弟,你怎么来了?”
“白芒老匹夫派我来京城送信,禀报淮北乱贼的情形,其实也是给信王捧场。好久没见了,走吧,喝两杯去。”
朱二愣是富家公子,挑的酒楼当然要上档次,
谁知却把他拉到了销金窝。
他俩就是在这相识的,很有感情。
到了雅间,
竟然发现朱参军也在!
英奎领兵急于返回扬州,而朱参军恰好碰到弟弟,便准备逗留一晚,加上屁股上有伤,英奎也同意了。
酒过三巡,
朱二愣一五一十说起安抚营的近况,
牢骚满腹。
乱民收缩防线,死守淮北,安抚营有赈济灾民,安抚百姓的职责,应该趁此机会招抚济民。
但白芒是信王的走狗,于是暗中把招抚的便利交给了苏慕秦。
苏慕秦非常卖力,看起来是忠于职守报效朝廷,
其实谁都清楚,
流民有了武器就是战士。
而且他还获悉,苏慕秦招抚的都是青壮,老弱妇孺都推给了地方官。
这,
越发引起了南云秋的警惕。
“魏兄,姓苏的野心很大,你要当心。
不过,
我更在意的是乱民,
他们的实力并未受损,之所以收缩防线,定是在酝酿更大的图谋。
信王刚打了个胜仗便得意洋洋,未免高兴得太早。”
“哼,打个鸟胜仗,都是骗人的,他差点被乱民活捉了去。”
朱参军闷酒喝多了,加上被信王打了军棍,报复性的说出了淮南城下的详情……
原来是这么回事,
南云秋大跌眼镜!
难怪信王对首级之事虚词带过,对细节只字不提,对领兵打击女真坚决推辞。
敢情是吓破了狗胆。
鄙视之情油然而生,也更坚定了他的信心。
但是他佩服的是,信王还能舔着脸,在大殿上口若悬河自我表扬,把朝臣都忽悠了。
官越大,
脸皮越厚,
也他娘的越虚伪。
“朱参军,我还想冒昧问问,四路大军第一次围困芒砀山时,您也在军中,英奎将军为何按兵不动,坐视滁州兵蒙难而不救。是信王的授意吗?”
“是,也不是。”
朱参军打起了哈哈,
毕竟,
涉及英奎的秘事,他不想出卖主子。
“大哥,吞吞吐吐的哪有个男人样?魏兄不是外人,没有他,就没有我的今天,你就拿他当我一样看待,有话直说,他不会害你。”
朱二愣急了。
“是的,朱参军,二愣说得对,我知道您对英将军很忠诚,我也钦佩他。您放心,我不仅不会害他,还能帮助他。”
“真的?”
南云秋拍了拍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