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收回塞思黑的虎符,并责令其立即返回王庭。”
塞思黑焦头烂额,正在筹划再次进攻,接到第三次的催促军令,怒不可遏,
刚打发走来人,又接到了王庭第四次来人。
这一次不是催促,
而是要剥夺他的兵权。
他又恨又怕,极不情愿的交出兵符,在王庭侍卫近乎押送的阵势下赶回王庭。
“本王还以为你不敢回来,有种。”
“父王,孩儿所犯何错?”
“你当本王老糊涂了吗,梁王已经承认了,还嘴硬。”
阿其那把狼牙摔在他面前,
宣读了那张字条。
塞思黑大呼冤枉,说是梁王的里间计,千万不能上当。
宁可信其有,
不可信其无。
加上前阵子诸部落老酋长被杀的旧账,阿其那要老账新账一道算:
“即日起收回兵权,罢免你总领之职,大军交由阿木林指挥。你为子不孝,为臣不忠,废黜你世子之位,以观后效。”
塞思黑大呼:
“父王,孩儿冤枉啊!父王再给个机会,孩儿保证三日内拿下河防大营,进兵京城。”
“晚了,等你打下京城,本王命都没了,还能信你吗?”
阿其那极为失望,走到塞思黑面前,
训斥道:
“野心不足蛇吞象,只怪你野心太大,反误了自己。若非梁王揭发,差点就上了你的当。好自为之吧。”
说完,转身要走,
突然,
心腹一阵冰凉。
“噗呲!”
塞思黑见大势已去,抽出马靴里的短刃,刺进了阿其那的胸膛。
“父王,自家儿子的话您不信,偏偏要听梁王的挑拨之言。这颗狼牙几年前就遗失了,孩儿到哪去暗通梁王?”
“你?”
阿其那玩了一辈子的鹰,被鹰啄了眼,伤口鲜血狂涌。
万没料到,
谨慎了一辈子,竟死在儿子手中。
更没料到,
被他胁迫了十几年的梁王,会以这样的方式来报复他。
五千人不要了吗?
也是,
梁王再也要不回去了,没剩下多少了。
血水染红了王庭的地毯,阿其那浑身打颤,唇角嗫嚅一句话说不出来,只是用手指指着塞思黑。
眼神里,是复杂的黯淡的微光。
“父王,没有野心何以成大事?
您去吧,
女真的大旗会插上大楚每一座城楼,塞思黑的脚步会去丈量大楚每一寸土地,会开创女真前无古人的光辉伟业。
您在天上保佑孩儿吧。”
塞思黑疯了,
魔怔了,
他手舞足蹈,把阿其那尸体擦干净放在榻上,然后盖上毡毯,沉声道:
“来人,通知阿木林和阿拉木回王庭,就说大王病重。”
乌蒙躲在外面,偷窥到这一切,魂飞魄散。
阿木林听闻王兄病重,不假思索便渡河北上,
而阿拉木多了个心眼,
两天前,
他还见过阿其那,老虎都打得死,怎么突然就病重了?
他按照地址联络到了南云秋,说起此事。
南云秋大惑不解。
按他的计划,定是离间计起了作用,
他和梁王的初衷是,塞思黑遭冷落甚至被废黜,阿其那就会重新选择阿拉木,那他寻找五千军卒的目的,就能轻易实现。
但他绝没有想到,
这会导致塞思黑弑父的结局。
“王庭肯定遭了变故,你莫要轻易北上,先派人去打听打听,免遭不测。”
阿拉木听完,也慌了,
但是他还是选择了渡河,临走时让手下守卫在大帐外,装作自己仍在前线的假象,而他则扮作普通的兵卒走了。
等到了王庭附近,
乌蒙挡住了他的去路。
告诉他,大王已被塞思黑杀害,早来一步的阿木林不察之下,也被干掉。塞思黑见弟弟没来,带人刚刚走,肯定是去前线杀他。
“叔叔,叔叔!”
王庭里,
阿木林倒在阿其那的尸体旁边。
当阿木林发现王兄地毯上的血迹时,为时已晚,塞思黑残忍的捅穿了他。
“叔叔,是不是塞思黑干的,我要为您报仇。”
“孩子,那头恶狼已经掌握了女真的大权,你不是他的对手,带着你的部落远走高飞吧。”
阿木林哆哆嗦嗦掏出令牌,交到他手里,
意思是,
自己的部落也交给他。
“塞思黑穷兵黩武,肯定没有好下场,女真族也要死在他的野心和战车上,你设法保存力量,为女真留下火种。
对了,
梁王那五千人就在西北的石料场,估计已经物是人非了。”
“叔叔!”
阿拉木抱着已成血人的阿木林,痛苦的哀嚎。
曾几何时,他们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转眼间却要天人相隔。
从此以后,
尘世间,
他再也没有亲人了。
“叔叔,他们说您是我的亲生父亲,是真的吗?”
阿木林艰难的握着他的手,另一只手牵住了阿其那,微笑着,痛苦闭上了眼睛。
没有回答。
“叔叔!”
绝望的呐喊,响彻整个王庭。
……
几十骑奔腾在驼峰口西北贫瘠的草原上,将近初夏,目及之处,仍然难见到青草野花,唯有越来越多的碎石。
放眼望去,
一望无际看不到头,很难看到人烟。
暮春的风吹拂,暖洋洋的,但每个人都心如寒冰。
阿拉木说,
穿过这片旷野,再有三十里就是绵延的山峦,那里盛产上等的花岗岩石,整个女真所需的石料都从那开采。
矿场非常大,守兵却并不多,只有两百多人。
那些干苦力的人都被当做囚犯,戴着脚镣跑不远,即便逃跑了,也很难穿过漫长的旷野,而且随时都有游弋的骑兵巡逻。
抓住就是死。
南云秋率长刀会的精兵,身穿女真人的服饰。
阿拉木真够意思,派来乌蒙给他做向导。
他和乌蒙的交情太深了,乌蒙也知道了他的身份。
往事如烟,
昔日流落女真时,他们仨就朝夕相处,亲如兄弟。大起大落之后,每个人的命运都发生了沧海桑田的变化。
三个人又并肩作战,回到了兄弟般的怀抱之中。
十五年过去,梁王说,当时最年轻的军卒,如今都过了而立之年,年纪最长的该要五十多了。
南云秋不敢想象,
阿其那竟然这样对待他们,扔在荒山野岭,干着繁重不堪的苦力活,
一下子就这么多年。
梁王为他干了那么多违背良心的事,他却把梁王的兄弟当做牲畜一样压榨,死活也不管不顾。
现在说来,死在亲儿子手中,
也算是报应!
采石场占地很大,两座山峦的南麓露出白森森的坑洞,感觉快被掏空了。
苦力人在山麓拼命敲打,石块脱落后,有人会用特制的木头车拉到平地上,
然后,
匠人们再根据需求精雕细琢,整个场面敲敲打打非常喧嚣。
唯一不和谐的就是,
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疲惫恐惧和绝望。
每天都有人倒下,被抛尸荒野,而他们也不知道,自己哪一天也将倒下。
“你们是什么人?”
很快就有骑兵过来盘问。
乌蒙掏出腰牌:
“我等奉世子之命,来押送大楚被抓的五千名官兵回去。”
对方验看过后,问道:
“他们非伤即残,有什么用场?”
“你有所不知,王庭和大楚开战,梁王那厮扣押了咱们的人,世子要拿他们交换俘虏。”
“是这样,不过要让你们失望了,他们只剩下八百多人。”
“怎么回事?还有四千多人呢?”
“全死了!”
那人见他们目露惊恐之色,
很平静的笑道:
“有什么好奇怪的,这里哪天不死上几十个人?你们要是年底再来,估计能剩八十个就不错了。不过无所谓,反正这里也开采地差不多了。”
“啊!”
南云秋很想拧断这家伙的脖子,人命在他眼里如同草芥,梁王得知后会多么痛心疾首?
要知道,
死掉的人连尸骨都找不到了。
费了个把时辰,才将人点齐,
得知要回家了,他们僵硬麻木的脸庞微微抽动,大伙相对而视,沉寂了良久,突然抱头痛哭,声泪俱下。
在这鬼都不肯多呆的地方,
他们失去了青春,失去了健康,失去了兄弟,失去了和家人团聚的岁月。
采石场没有马,没有车,
他们要徒步回去。
百十里的路,对饱受摧残的他们而言,少说要走上两天。
但是,
回家的路再漫长,再坎坷,也要回去。
他们三三两两相互搀扶,实在走不动的就坐到马背上。
南云秋索性让手下的兄弟也来搀扶,一个昼夜过去,竟然走到了驼峰口附近。
顺利的话,再有半天就能到达老渡口。
可是,
危险也悄然来临。
塞思黑扑到前线,发现阿拉木竟然不在,派人回到王庭也不见踪影,
而次日,
他竟然发现,两个部落兵一万余人连夜离开了疆场,返回了部落营地,河防大营的压力减轻不少。
顿时,
他气急败坏,又不敢撤兵回去报复,于是把火气撒到梁王头上。
是梁王的挑拨离间,导致了女真内部的分裂。
于是,他想起了采石场的梁王旧部,便派人前往,准备将那些人全部押到汴州城下斩首,以报复梁王。
可是,
当他的人到了之后,才得知有人捷足先登,而且已走了一天一夜。
塞思黑得知是乌蒙干的,羞恼万分,派出数百名骑兵四处搜寻。
要是找到,
下场可想而知。
八百多人行动迟缓,脚底磨出了大水泡,鞋子有的也断掉了,光着脚丫,踩在满是土坷垃和碎石的地面上,留下串串血痕,仍旧挡不住回家的渴望。
可是,
他们很快便被一群骑兵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