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的天,以晴日为主,很少下大雨,暴雨更是稀奇,
否则,
也不会经常发生旱情。
如果都风调雨顺,衣食无忧,老百姓有谁愿意去做陈胜吴广?
也就不会有成千上万的饥民蜂拥而聚,
成为淮泗流民。
电闪接着雷鸣之后,仿佛天空被捅了个窟窿,倾盆大雨哗啦哗啦而降。
南云秋披衣而起,走到廊下,仰望迷蒙的天空。
浑浊而凄冷,
幽暗而深邃。
如果这场暴雨提前三个月来,也就没有那么多的流民,芒砀山自然成不了气候。
淮泗流民的传说,
或许只会出现在大楚的实录中。
一个多时辰过去了,大雨仍没有减弱的迹象,而且将整个京城裹在乌云之中。
南云秋要感谢这场迟到的大雨,大雨成了他的事,救了他的命。
因为一具尸体的出现……
“雨从风,云从龙。哈哈,这场及时雨专门来恭贺本王,看来本王今日要有好兆头。”
信王睡到很晚才起来,
雨势还很大,想起昨晚的梦境,胸中豪情万丈。
“去通知宫里,朝会改在午时。”
可是,群臣来不及知道,已经来到了皇城门。
南云秋也接到了朝会的通知,刚刚出门,
逻卒急匆匆禀报:
“启禀府尹大人,西郊皇陵守卫来报,暴雨导致皇陵山体被冲塌,一具尸体被野狗叼了出来。”
不可能吧?
他觉得匪夷所思,何人胆大包天,敢把尸体埋在皇陵?
亵渎皇家,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而且,
皇陵有守卫,寻常百姓根本进不去。
他犹豫了一下,冒着瓢泼大雨,亲自带人前去勘察现场。
皇陵也在望京府地盘上,守卫的太监见府尹亲自前来,便领他到武帝陵寝上面的坡上。
眼前,
土坡遭受暴雨侵袭,成块的被冲下去,一具尸体横卧着,泥泞不堪,衣裳被野狗撕扯开,极为瘆人。
不知何故,
他心里惶惶不安,似乎要有大事发生!
他小心翼翼的走过去,只见尸体略现腐败之兆,臭不可闻,估计埋了好久了。
突然,
他停下了脚步,怔怔发呆。
尸身上穿了件丝锦袍,
他似乎在哪见过。
猛然间,心底涌起不好的兆头,忐忑不安,哆哆嗦嗦伸出手,俯下身子,轻轻揭开脑袋上的黄绸布。
顿时,
吓得瘫倒在地!
旁边的太监也认出来了,惊呼道:
“啊,是先帝!”
没错,
正是文帝!
电光石火之间,南云秋全明白了。
“快,速速禀报陛下!”
文帝尸身的出现,足以说明,朴无金的判断完全正确,在御极殿被烧毁的那个皇帝是假的,
是信王掉了包。
也能解释,
在朝堂上,假皇帝那些奇形怪状的举动,驴唇不对马嘴的言辞。
可是,信王能弄出偷天换日的阴谋,
那为何不将文帝悄悄安葬在皇陵?
地宫是现成的,为何要草草埋在土里,就不怕露馅吗?
也许是没来得及,也许是想等到除掉熊心后再安葬。
不管怎么样,尸身重现天日,信王的末日到了!
这场雨来得虽晚,却太关键了。
它将是击垮信王的最后一根稻草。
“大伙散开吧,不要破坏现场,等陛下前来处置。”
南云秋驱散了太监,乘人不备,将一个东西塞入尸体附近的泥泞中。
天欲使其亡,必先其疯狂!
“信王老贼,你作恶多端,得志便猖狂,而今,死期到了……”
此刻,
熊心和群臣还在大殿上枯坐,等待大楚执牛耳者的驾临,谁知却等来了皇陵的噩耗。
朝堂顿时轩然大波。
这个噩耗比昨夜的炸雷还要猛烈。
大臣们哭成一团,有真的,就有假的,皇帝又不是他爹,只是一个掌柜的而已。
而熊心连干嚎都不肯,还是在魏三的渲染下,装模作样叫了几声。
这几声,
不是哭给他毫无感情的亲爹,而是哭给离死不远的叔叔信王。
与其说是哭,
还不如说是笑!
熊心明白,翻身的时候到了!
“诸位卿家,随朕摆驾西郊皇陵。”
王府里,
信王整理好衣冠,信心满满。
“阿忠,今日你随我一道入宫,姓魏的本事高强,未必肯乖乖就范。”
阿忠答应了。
信王今日的重点不仅仅是杀掉南云秋,还通知郑郎将包围御极殿,要来一场逼宫的好戏。
“王爷,不好了,大殿内空无一人。”
“咦,土皇帝呢,还有那帮臣子呢?”
“听太监说,西郊皇陵出现一具尸体,他们都去看热闹了。”
“混账,尸体有什么好看的,耽误本王的大事,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走,去皇陵。”
信王怒气冲冲,见雨势停歇,便带领大队人马出发了。
心想,也好,
当着武帝的陵墓前,举行禅位仪式更庄重。
走到半路上,
阿忠突然愣住了。
“王爷,哪来的尸体,会不会是……”
“胡说八道,绝无可能!”
信王心里怦怦跳,可当时天记得很清楚,特意叮嘱春公公埋得深一点,这种大事,老阉狗应该不会偷工减料。
“没事的,没事的,不会那么巧!”
他边走边自我安慰,忐忑不安的来到皇陵。
到了武帝陵那儿,人乌泱乌泱的,没有人搭理他。
他大惑不解,迈步走过去,透过人群的缝隙,远远看见了那具尸体,顿时眼前漆黑!
那件衣衫,
他再熟悉不过。
最后一次见到文帝时,文帝所穿的就是那件衣裳。
此刻,
他竟然还想偷偷溜走。
咣当一声,大门被关上,身后,熊心冷冷道:
“信王,难道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那帮宗室怒不可遏,把信王围在中间。
刚才,南云秋已经向他们推断了事情的梗概。
“说吧,先帝为何出现在这里?”
“御极宫里被烧焦的皇帝又是谁?”
“先帝喜欢贞妃娘娘,当时你为什么要让先帝住到皇后娘娘那里?”
“你为什么要撺掇先帝祭陵?那天静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武帝陵前挤得满满当当,成为临时的审讯之所。
面对如潮的质问,
信王众寡悬殊,理屈词穷。
阿忠眼神示意他,若是承认则百死莫赎。
“你们不要误会本王。
没错,
皇兄祭陵的确是本王的主意,可也是担心他撑不了多久,故而让他来向武帝尽孝,难道不可以吗?
祭陵结束,本王亲自护送皇兄回京,
至于现在为何出现在泥坑中,本王怎么会知道?
还有,
你们说半路上銮驾翻车摔入树林,本王也在场,
可其间并未发生过离奇之事,也无外人在场,本王有何过错?”
熊心质问:
“真会狡辩!那朕问你,宫里烧焦的那个人分明是假皇帝,你陪伴他那么久,会看不出真伪吗?”
“笑话,那么多朝臣,包括你们所有人在内,都没看出来。
再说了,
陛下是先帝的儿子也没看出来,凭什么要让本王辨别真伪?”
信王真能捭阖,
自己也觉得能站得住脚。
魏三颇为自责,狠狠扇了自己一耳光。
那日当他抢到遗命后,的确看见文帝死了,还探过鼻息,怎么就上了信王的当呢?
场面顿时寂静下来。
熊心灰头土脸,群臣瞠目结舌,信王扫视众人,暗自得意。
欲盖弥彰!
南云秋拨开人群,走到人群前面,笑看着信王。
信王被他看毛了,怒道:
“姓魏的,你死到临头……”
“陛下,信王撒谎!”
南云秋高声打断了他。
“陛下,臣以为真假先帝乃是信王一手炮制,而且他也是弑君的最大元凶!”
信王心头震颤,
恶狠狠道:
“姓魏的,你敢诬陷本王,有何证据?”
熊心急道:
“魏爱卿快说。”
“那日在静室中,信王最后一个陪在先帝身边,还故意把臣支走,此乃疑点之一。
此外,
车驾返回京城时,却不见了同行的春公公。”
“怎么会?大内总管应该不离左右侍奉先帝,为何不见了?”
“是啊,魏大人会不会记错了?”
南云秋摇摇头。
“臣刚才盘问过守陵太监,有人还记得,那晚,春公公曾驾驶马车进入过皇陵。
陛下请想,
深夜入皇陵,还驾驶马车,是去干什么呢?
马车里装的是什么?
试问,还有哪件事情比侍奉先帝重要?”
信王嗤之以鼻,
心想,
这算什么证据?
孰知南云秋是为了放大招而故意布下伏笔。
几个宗室把老阉狗拖过来质问,
春公公也很狡猾,搪塞道:
“没错,是有这么回事。
奴才本来是和先帝一道回宫,路上信王爷吩咐,说静室里有不少随驾之物没有运走,让奴才回去搬运,
仅此而已。”
“是嘛?那我问你,当时天气严寒,先帝身上还穿了件袄子,哪去了?”
“咱家哪里知道?再说了,一件袄子算得了什么?”
南云秋佯装愤怒,
便继续胡编乱造:
“不对!我可听说了,那件袄子里有罢黜信王的旨意,肯定被你私藏起来。陛下,臣请求仔细搜查。”
信王不明就里,
春公公也知道是空穴来风,摆出一副随意搜查的架势。
熊心当真了,按照南云秋的意思,派人到树林里还有静室里四处搜查。
结果一无所获。
“姓魏的,现在你还有何话说?陛下,咱们还是赶紧回朝议事吧,那件钦案到了该了结的时候。”
熊心下意识地看了看南云秋,目露愧疚。
而南云秋此刻才知道,
今日的朝会是专门要对付他,
说明叔侄俩昨晚已经达成了协议,又要抛弃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