货船随着浑浊的河水缓缓前行,底舱充斥着潮湿的霉味与货物上沾染的土腥气。云羲靠坐在一堆麻袋旁,闭目凝神,在记忆的尘埃中搜寻着关于辛宥的碎片。
那还是在她初入冷宫,在绝望中挣扎求生之时。冷宫每月会有固定的时日,由宫内负责杂役的老宦官送来微薄得根本无法果腹的份例,偶尔也会有些破损被淘汰的书籍杂物,算是皇室对“罪人”最后的“恩典”。
辛宥,当时只是一位在翰林院典籍库担任抄录整理工作的老文吏,品阶低微,性情有些迂腐,唯独对各类孤本典籍和前朝秘闻有着超乎常人的执着。不知是因同情星晷宗姬的遭遇,还是单纯不想让那些记载着珍贵信息的残旧典籍被当作引火之物,他时常会借着清点废弃物品的名义,将一些早已无人问津、本当销毁的残卷笔记,混杂在送往冷宫的杂物中。
云羲便是在那些散发着陈腐墨香与尘埃的故纸堆里,发现了这位隐秘的“赠书人”。起初只是几本无关紧要的风物志、残缺的星象图,后来渐渐出现一些涉及上古传说、神只变迁乃至禁忌阵法的手札残页。她曾在一本几乎散架的《北境山川异闻录》的夹缝中,发现过一张以极细墨笔勾勒标记的几处隐秘龙脉节点的草图;也曾在一卷记载前朝祭祀仪轨的残卷末尾,看到过关于“地底幽光”与“锁链悲鸣”的模糊记载,当时只觉荒诞,如今想来,恐怕都与那地宫有关。而当初有关“幽荧神使”的很多身份设计,也是从那些难得的典籍中获取的灵感。
辛宥从未露面,也未曾留下只言片语,但那些书籍本身,便是无声的交流与指引。云羲曾凭借其中一张关于冷宫地下水脉的简图,找到了一处隐蔽的活水源,得以在最初最艰难的日子里存活下来。这份隐晦的恩情,她一直记在心中。
船身微微一震,靠岸的嘈杂声打断了她的回忆。神都到了。
通过漕运码头混入神都比预想的要顺利一些。码头人流量巨大,守卫虽严,但更多是盘查携带违禁品者。云羲一行人伪装成来自北境押送山货皮草的商队,货物普通,身份文牒在能人的伪造下天衣无缝,又有那两名老卒熟稔地与税吏帮闲周旋,并未引起特别的注意。
在码头附近寻了家不起眼的“悦来客栈”住下后,首要之事便是联系辛宥。
那两名北巡军老卒便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们久居行伍,又在底层摸爬滚打,最擅与三教九流打交道。其中一人混入了每日往宫中运送蔬果杂物的队伍,另一人则守在辛宥位于城南城胡同的宅院附近观察。
不过三日,消息传回。
“小姐,打听到了。”负责蹲守的老卒低声道,“辛宥老先生如今仍在翰林院就职,因年事已高,性情又不喜钻营,已被彻底边缘化,如今只负责整理一些无关紧要的前朝旧档,平日深居简出,极少与人往来。属下观察了几日,他每日辰时出门,酉时归家,路线固定,身边也无随从。”
“可有办法,在不引人注目地前提下,与他接触?”苍曜问道。
“有。”混入运送队伍的老卒接口,“属下探得,辛宥老先生有个习惯,每逢休沐日午后,会去离家不远的‘清源茶舍’听一段评书,喝一壶最便宜的茉莉香片,雷打不动。那茶舍环境嘈杂,各色人等皆有,正是接触的好地方。”
翌日,恰逢辛宥休沐。
清源茶舍内,人声鼎沸,说书先生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前朝名将的传奇故事。角落一处靠窗的位置,辛宥独自一人,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袍,面前摆着一壶清茶,听得入神,手指无意识地在布满茶渍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节奏。
云羲与苍曜稍作易容,扮作一对寻常的商人夫妇,在辛宥邻桌坐下。点了一壶茶,几样点心,看似随意闲聊,目光不时扫过那位沉浸在自己世界中的老吏。
待一段结束,看官们纷纷叫好,时不时的还串桌评议。云羲见状端起茶杯,状似无意地轻声吟道:“……星移斗转晷影斜,旧籍蒙尘待谁揭?”
这正是当年她在一本辛宥送来的关于星晷家族早期观测记录的残卷扉页上,看到的一句题诗。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辛宥耳中。
老吏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下,浑浊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惊愕与警惕。他并未转头,依旧保持着听书的姿态,但微微绷直的脊背诉说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良久,当说书先生再次拍响醒木,开始下一段故事时,辛宥才仿佛自言自语般,用只有临近几人才能听到的沙哑声音低语道:“……冷月照孤影,寒泉咽幽穴……姑娘,故纸堆里的灰尘,呛人得很,何必再拂?”
这是回应!他听懂了暗语,并且暗示危险。
云羲心中一定,继续低语:“尘封非所愿,只为寻真解。敢问老先生,可知‘井底锁链声’近来为何愈发急促?”
辛宥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颤,茶水险些漾出。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蛟龙将困,磨鳞砺甲……风雨欲来,非吉兆啊……那‘观星’之人,近日频登‘阁楼’,恐非……加固那么简单……”
蛟龙将困,磨鳞砺甲?是指幽荧残识的反抗加剧,还是墨凚在加紧进行某种仪式?观星之人频登阁楼?观星之人很可能指墨凚,阁楼……是指皇宫中那座用于观测星象、同时也镇压着地宫入口的“观星台”?
信息有限,但足以证实云羲的猜测——地宫确有变故!
“多谢老先生指点。”云羲知道此地不宜久留,更不宜深谈,起身欲走。
“等等。”辛宥忽然极快地说了一句,依旧未曾转头,“……城西‘墨韵斋’,三日后,未时三刻,有一批前朝地志图卷需整理……”说罢,他便重新专注于台上的说书,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墨韵斋?那是神都一家颇有名的古籍字画店。辛宥这是在约定下一次见面地点与时间!那里环境颇为私密,适合深谈。
云羲与苍曜对视一眼,不再停留,放下茶钱,悄然离开了茶舍。
回到客栈,将所得信息汇总,众人心情愈发沉重。墨凚频繁前往观星台,地宫异动加剧,无不说明对方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某种针对幽荧本源的行动。
“必须尽快弄清墨凚在地宫做什么,以及地宫内部最新的情况。”苍曜沉声道,“三日后墨韵斋之约,至关重要。”
云羲的目光透过窗棂,望向皇宫的方向,那里是她一切苦难的开端。辛宥这条线,如同黑暗中垂下的一根蛛丝,虽然纤细,却指引着他们找到突破这铁幕般防御的缝隙。神都的水,比他们想象的更深,而漩涡的中心,正是那座囚禁着古老神只残识的幽暗地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