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从马上摔下来,在地上滚了两圈,爬起来时浑身上下沾满了泥土和血污。
凤嘴刀还在手里。
他暴喝一声,徒步朝唐军冲去。
一刀砍翻一个。
再一刀砍翻第二个。
第三刀劈开了第三个唐军的盾牌,连人带盾劈成了两半。
唐军被这个浑身浴血的老将吓破了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六十多岁的人了,浑身是伤,还在拼命。
不是拼命,是不要命。
柴绍站在中军阵中,看着黄忠在阵中冲杀,脸色越来越难看。
“围上去!”
他嘶声怒吼。
“他一个人能杀多少!围上去!困死他!”
唐军开始从两侧包抄。
密密麻麻的盾牌手围成一个圆圈,把黄忠困在了正中央。
长矛从盾牌的缝隙里刺出来,矛尖对准了黄忠的胸口、咽喉、腹部。
黄忠环顾四周。
至少有五百个唐军围住了他。
盾牌如墙,长矛如林。
他笑了。
那笑容很大,大得像这辈子笑得最畅快的一次。
“来!”
凤嘴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
一刀劈在盾牌上,盾牌碎裂,持盾的唐军被震飞。
又一刀横扫,三名唐军同时倒地。
再一刀直刺,刀锋穿透了一个唐军的胸口,把他钉在了地上。
可唐军太多了。
杀了一个,上来两个。
杀了两个,上来四个。
黄忠的身上又多了几道伤口。
左臂被一刀砍中,皮肉翻卷,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右腿被一支长矛刺穿,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
后背被一刀劈开,甲胄碎裂,刀锋在脊背上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可他还在杀。
凤嘴刀已经砍卷了刃,他就用刀背砸。
刀背砸断了,他就捡起地上的长矛。
长矛折了,他就拔出腰间的短刀。
短刀断了,他就赤手空拳。
他用拳头砸,用脚踢,用头撞,用牙咬。
像一头被困在陷阱里的猛虎,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也要多拉几个垫背的。
王枭冲到了黄忠身边。
他的左臂已经断了,断骨从皮肉里刺出来,白森森的,可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右手提着环首刀,一刀砍翻了一个想从背后偷袭黄忠的唐军。
“将军!”
他的声音嘶哑。
“俺来了!”
黄忠转过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那笑容里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欣慰。
又像是告别。
“王枭。”
“俺在!”
“本将走不动了。”
王枭的眼眶瞬间红了。
“将军,俺背您走!”
“走不了了。”
黄忠摇了摇头,声音很平静。
“你带着剩下的兄弟,撤。”
“撤到霸王那里去。”
“告诉霸王,末将不能再跟着他打仗了。”
“让他替末将多杀几个唐军。”
王枭的眼泪夺眶而出。
这个跟了黄忠十八年的老卒,这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无数次都没掉过一滴泪的硬汉,哭了。
“将军!俺不走!”
“这是军令!”
黄忠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
“王枭,你是不是想让本将死不瞑目?!”
王枭浑身一震。
他看着黄忠那双燃烧着火焰的眼睛,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只是重重地跪在地上,给黄忠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磕在泥地里,磕得满脸是泥。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朝身后那些还在厮杀的残兵怒吼。
“兄弟们!撤!”
“将军有令!撤!”
残兵们听见这声怒吼,全都红了眼眶。
可他们是军人。
军令如山。
他们开始后撤,边打边撤,一步一步地往后挪。
黄忠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撤退的背影。
他的身上已经没有一块好肉了。
左臂断了,右腿瘸了,后背被劈开了一道尺长的口子,肋骨断了至少三根。
他的凤嘴刀已经断了,只剩下一截刀柄握在手里。
他的面前,至少还有三百个唐军。
三百个手持长矛、盾牌、环首刀的唐军。
三百个被他的悍勇吓破了胆、却又不得不往上冲的唐军。
黄忠笑了。
他举起那截断刀柄,刀柄指向天空。
“来吧!”
他的声音嘶哑,嘶哑得像一头垂死的猛虎在怒吼。
“老子送你们上路!”
唐军围了上来。
长矛刺穿了他的腹部。
环首刀砍在了他的肩上。
盾牌砸在了他的头上。
黄忠倒下了。
他倒在血泊里,倒在辽东这片他战斗了三个月的土地上。
他的眼睛睁着,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天上有乌云在汇聚,像是要下雨了。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很淡。
淡得像一阵风。
可那笑容里,却有一种让人想哭的东西。
大乾开国武侯。
黄忠。
战死!!!
柴绍策马走到黄忠的尸体前,翻身下马。
他低头看着躺在血泊中的老将,沉默了很久。
黄忠的眼睛还睁着,望着天。
嘴角还挂着那一抹淡淡的笑意。
柴绍蹲下身,伸手合上了黄忠的双眼。
“老将军,好走。”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身后,副将上前一步,抱拳道:“将军,乾军的残兵已经撤远了。要不要追?”
柴绍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转过身看着副将。
“把黄忠的尸体挂到帅旗上去。”
副将愣了一下:“将军,这是不是——”
“挂上去。”
柴绍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
“项羽看到黄忠的尸体挂在帅旗上,一定会失去理智。”
“他会不顾一切地来抢黄忠的尸体。”
“只要他来,咱们就能咬住他。”
“咬住他,李帅就能合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这是李帅的计策。”
“激怒项羽,让他失去理智,为黄忠报仇。”
副将沉默了片刻,然后重重抱拳。
“末将遵命!”
他转过身,朝身后的亲卫挥了挥手。
几个亲卫走上前来,把黄忠的尸体抬了起来。
尸体很沉,沉得四个壮汉抬起来都费劲。
不是因为黄忠重。
是因为他的身体僵硬了,僵得像一块石头。
那是战死之后才会有的僵硬。
亲卫们把黄忠的尸体绑在了一根旗杆上,然后把旗杆竖了起来。
旗杆顶端,黄忠的尸体在风中摇晃。
银须白发沾满了血污,在风中飘动。
凤嘴刀的残骸还握在他手里,刀柄上缠着他常用的那条红布条。
红布条在风中猎猎作响,像一面残破的旗帜。
柴绍站在旗杆下,抬起头看着黄忠的尸体。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可他的眼睛里,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传令。”
他的声音很平静。
“全军继续追击。”
“派人去禀报李帅,就说黄忠已死,项羽残军不足一万,正往黑鸭岭方向逃窜。”
“请李帅定夺下一步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