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娜和玛莎的笑脸直接僵在了嘴角,两女眨了眨眼睛,神情从喜悦转为了茫然。
苏菲的目光微微一凝,虽然她对这桩连环命案了解有限,但“杀人魔”这三个字的分量,在任何时代都足够让人后背发凉。
连伯爵夫人,端着茶杯的手也冷不丁颤了一下。
唯独静立在阴影处的柜台掌柜老九,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依然保持着那副平淡面孔,四平八稳地用抹布擦拭着柜台上的浮灰。
让人毫不怀疑,即便自家老板现在亲口承认自己就是那个可怖的犯人,老九也只会默默转身去后厨拿两个更结实的麻袋,顺便贴心地问一句需不需要帮忙打掩护。
伯爵夫人下意识地想要站起身来,可眼角的余光一扫,却发现身边的三个年轻姑娘虽然满脸震惊,但屁股却像是在沙发上扎了根似的,谁也没有流露出要逃跑的意图。
这三个年轻姑娘,显然对这位来历神秘的张老板有着坚固的信任。
见孩子们都稳如泰山,伯爵夫人刚要抬起的膝盖又缓缓落了回去。
作为在场年龄最大、辈分最高、社会地位最显赫的女性,她必须维持住大不列颠贵族高层应有的矜持与体面。
况且,夫人的大脑也开始飞速运转——如果眼前这位年轻的东方男子真的是那个丧心病狂的凶徒,他今晚又何必费尽周折地在大雨里坐车,从威廉手里把吉娜和玛莎全须全尾地救回来?
总不能是他为了好玩,先把人救了,再下毒把大家都一锅端了吧?
夫人低头瞥了一眼杯子里澄澈的红茶,脑子里闪过一些舞台剧里荒诞的阴谋戏码。
算了算了,越想越偏。
保持优雅,保持矜持。
伯爵夫人轻轻舒出一口气,将真丝手套覆在膝盖的长裙上,面色重新恢复了如冬日流泉般的平静。她抬起眼帘,语气平缓而没有半分波澜:
“张先生,具体说说怎么回事吧?”
那优雅的姿态,那镇定自若的神情,任凭伦敦任何一位最挑剔的礼仪官看了,都得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美一句不愧是不列颠的名门主母。
哪怕天塌下来,坎贝尔家的女人也得先正一正头上的发冠。
张铭默默地看着她,又顺眼瞥了一下她头顶上的【状态栏】。
嘴角隐蔽地抽动了一下,险些笑出声来。
如果不是栏里写的清清楚楚,他可能真被骗过去了。
不过张铭也不打算当场拆穿,毕竟看破不说破才是王道。
作为21世纪接受过高等教育的四好青年,他张铭一直都很尊老爱幼的。
“夫人既然发问,那在下便不卖关子了。”
张铭踱步走到那排并排躺在地上的“躺板板三人组”面前,“而那位最近让整个栗子市小儿止啼的‘雨夜杀人魔’,就在他们中间。”
此言一出,几人的目光顺着他的方向齐刷刷地扫了过去。
“竟然是他?!”
除了初来乍到的苏菲只是困惑地歪了歪头之外,吉娜、玛莎同时低呼出声。
毕竟,逻辑很简单。
老管家威廉和他那个傻儿子斯科特,早就因为陷害他人败露而被关进了地下黑牢里,最近才在绞刑的路上逃掉。而那个行凶时间跨度长达数周、手法残忍的“雨夜杀人魔”,显然不可能是他俩。
所以,排除掉不可能的选项后,剩下的那一个,再怎么匪夷所思,也是唯一的真相。
“这……这怎么可能呢?”
吉娜有些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甚至下意识地把怀里的米娅搂得更紧了一些——她成功用一点小零食又把其骗了过来。
小橘猫翻了个白眼,有些不耐烦地用尾巴拍了拍她的手背。
在吉娜和玛莎的印象里,马夫汤姆一直是个在城堡后院干活卖力且有些木讷的老实人。
平时他连跟女仆说句话都会脸红到脖子根,怎么摇身一变,成了那个剜人内脏的恐怖恶魔了?
这种巨大的身份割裂感,让两个涉世未深的年轻姑娘一时间在大脑里有些懵。
相比之下,伯爵夫人倒是没有太多的情感冲击。
她对这个马夫的记忆,仅仅停留在数年前,自己似乎是因为一时慈悲,出了一笔金镑帮这个马夫救治了他那个重病的母亲。
她只是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张铭看出了两个姑娘眼中的迷茫。
也理解她们并不是想替汤姆开脱,她们只是单纯地卡在了“老实人怎么会是变态”的误区里。
“觉得很违和,对吧?”
张铭身体微微靠在旁边的木柱上,笑了一声,“在这个世界上,最不可直视的除了太阳,就是人心。汤姆看起来老实,但他今晚的每一步行动,实际上都在把‘我是内鬼’这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张铭伸出一根手指,开始逐一拆解。
“第一,作案和追踪的时间差。汤姆在城外放假,这没错。可在这大雨滂沱、全城戒严的深夜,他没有马车,没有内线,是怎么精准地在栗子几十个街区里,一下子找到老威廉那个隐秘的据点的?”
“第二,他赶到的时间,比我这个开……咳,比我这个拥有独门追踪手段的人还要早。这说明什么?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没在城外待着,他像一头盯着腐肉的鬣狗一样,全程跟在老管家威廉的身后,冷眼看着你们两个被掳走,却始终没有阻止。”
玛莎的脸色白了白,咬住了下唇。
“第三,据点里的黑吃黑。”
张铭的目光落在汤姆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冷冽,“他如果真的是为了救人,在潜入据点后,第一反应应该是找卫兵或者其他人报告。可他做了什么?他选择在黑暗中用刀偷袭了斯科特。虽然这一刀歪打正着保住了玛莎小姐的清白,但他随后的行为,却暴露了更深的恶意。在我破门而入解决掉老威廉之后,他不仅没有松一口气,反而试图在黑暗中捡起那把尖刀,从后面暗算我。”
张铭比划了一下,“这位马夫先生今晚要的,可不是什么‘孤身救主’的功勋。他只是想在两边两败俱伤之后,把威廉父子除掉,从而神不知鬼不觉地把你们两个……据为己有。”
至于据为己有之后是用来做什么,张铭有些猜测。
但他没有在这个时候把那个血淋淋的真相掀开,有些脏东西,没必要现在就拿出来恶心这两个刚脱离险境的姑娘。
吉娜和玛莎有些木然地点了点头,虽然还有些理不顺其中的细节,但张铭所讲述出来的那些逻辑,已经粉碎了她们心中关于汤姆最后一丝“老实人”的幻象,可能他那些表现,只是演出来的。
而旁边的伯爵夫人,阅历终归比年轻人要深厚得多。
顺着张铭给出的这几个疑点稍微在脑海里勾勒了一下,她便拼凑出了一幅让人脊背发凉的画面:如果今晚这个神秘的东方张先生没有及时赶到,那么现在,她的亲生女儿和贴身女仆,恐怕早就已经沦为了......
这个该死的下贱杂碎……
伯爵夫人狠狠地盯着地上昏迷的汤姆,呼吸都有些粗重了。
当年他们斯宾塞家族甚至还出过赏钱帮他娘看病,结果这头白眼狼不仅没有半点感恩戴德,反而坐视主家小姐被绑架,还策划着要在背后黑吃黑、谋害伯爵的亲骨肉!
不行,吸气,呼气,冷静。
( ̄﹏ ̄)
在刚认下的干女儿和刚遭了罪的亲闺女面前,自己必须保持一个温柔、大度、可靠的‘好妈妈’形象,绝对不能当场表演贵妇人无能狂怒的戏码。
伯爵夫人闭上眼睛,强行将到了嘴边的一句污言秽语咽了回去,胸口有大幅度起伏了一下。
张铭在一旁瞅着她头顶上的状态栏再次变成了【内心正在用最高雅的俚语问候汤姆祖宗十八代】,强忍着笑意,有些辛苦地用手捂住嘴巴,假装咳嗽了两声。
这不列颠贵族的强行优雅,有时候看着是真的挺‘解压’的。
“可是……既然汤姆现在像个粽子一样躺在咱们这儿,”
苏菲单手托着下巴,发现了整个逻辑链条里最大的盲点,“刚才跑回来汇报的那两个伯爵府侍卫,为什么会言之凿凿地说,他们亲眼撞见了那个戴着面具、提着刀的‘雨夜杀人魔’正在对女路人行凶呢?”
苏菲无条件信任张铭,所以她非常笃定汤姆就是其中一个。
可如果汤姆在杂货店里躺尸,外面却又出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凶手,这其中的矛盾,就必须要有一个合理的解释。
她这么问,纯粹是帮张铭进行查缺补漏的二次复盘。
“对啊!”
吉娜也紧跟干姐姐的步伐,应和道:“那两个侍卫就算再借给他们三个胆子,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跑回来编织这种天大的谎言来欺骗妈妈,难道是见鬼了?”
大厅里的视线再次集中在了张铭身上。
“那两个侍卫大概率没有说谎,虽然他们为了面子,估计会对自己的经历有些加工。但有一点可以确定——今晚,外面确实有一个穿着雨袍、戴着面具的‘杀人魔’在活动。”
说到这里,张铭微微前倾身子,
“所以,我说,有没有可能,这个所谓的‘雨夜杀人魔’……打从一开始,就不止一个人呢?”
“啊?” x 4
连环杀人案,双子煞星?
“各位,可以再仔细回想一下。”
张铭根本不给她们大脑缓冲的时间,继续微笑着爆料:“刚才那两个侍卫,是在奉了卡文迪许的命令去干什么事情的半路上,恰巧碰上那个杀人魔的?”
玛莎下意识地顺着张铭的思路往下想,清秀的脸上迷茫了一瞬,随后那双瞳孔骤然缩紧:“是在……奉命去城外搜查汤姆的家的路上!啊!!”
“懂了吧。”
张铭一拍巴掌,
“综上所述,汤姆和外面那个现在正在大马路上游荡的人,应该认识,而且极大概率存在着某种极为亲密的联系。那个人可能是汤姆的亲人、邻居或者关系很好的朋友,并且,应该是住得很近。”
“至于到底是个什么关系,等抓到那人,自然就水落石出了。”
“不行,绝对不能让那个家伙在外面继续危害市民!”
伯爵夫人猛地一拍扶手:“我这就派人,去汤姆的住处……”
“夫人。”
张铭有些好笑地站在原地,有些无奈地出声打断,“您是不是忘了,就在几分钟前,您已经命令卡文迪许管家带上治安所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前往那个区域去搞地毯式搜索了?”
“额……”
那张端庄高贵的小脸上,一抹肉眼可见的红晕迅速从脖子根爬上了耳尖。
失策了。
刚才因为一时的情绪激荡,光想着要在孩子们面前表现得像个成熟可靠的妈妈形象,结果一转眼的功夫,竟然把自己的刚刚发布的命令给忘了。
“对奥……”夫人有些尴尬地挪开了视线,声音低得像是在蚊子哼哼,两只手有些局促地在裙摆的蕾丝边上抠弄着。
“那……天使先生,难道咱们今晚就坐在这,就这么干等着外面的消息吗?”吉娜有些看不过去自家母亲的窘迫,赶忙出声把这个尴尬的话题给岔了过去。
听到吉娜的发问,张铭缓缓收起了脸上的那抹调侃。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将深邃的目光投向了杂货店的那扇木质大门。
“干等?那当然不是我张某人的行事风格。”
张铭缓缓转过身来,目光在正揉着手腕的吉娜,以及正在努力平复脸上红晕的伯爵夫人身上来回扫视了一圈。
“我倒是有一个办法,只不过......”张铭话音拉长。
吉娜:“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需要麻烦夫人配合一下才行。”张铭又把目光看向伯爵夫人。
伯爵夫人闻言,面色有些古怪地看向张铭。
这句话其实有些冒犯的意思了,不过自觉宽宏大量的伯爵夫人并不打算和这个东方人计较。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一脸希冀的“女儿们”,沉默片刻,最后点了点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