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才刚走到大门附近,十月的曼彻斯特特有的湿冷空气,便夹杂着震耳欲聋的人潮声浪,迎面向他们砸了过来。
大门推开,台阶下方,全被人堵死了。
在赛场里,观众们虽然也很热情,但是毕竟隔得远,大伙还没太深的实感。
直到此刻真正迈出大门,脚下的地面甚至能隐隐感受到数百人呼喊传来的微弱共振。
密密麻麻的人头攒动在拉起的黄色警戒带后方,举着手幅的留学生、看热闹的本地市民,乃至混杂在人堆里举着自拍杆的街头网红,将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咔嚓咔嚓咔嚓——”
甚至没给众人适应光线的时间,上百台相机的闪光灯连成了一片,密集的快门声听起来像是工作的高速打字机一般。
“我的天……”
诺拉嘴里小声嘀咕:“我收回刚才的话,老式气动阀顶多累人,这闪光灯是真的想要我的视网膜。”
伊桑手足无措地缩了缩脖子,站在后面,恨不得把整张脸埋进衣领里。
李白倒是没任何变化,可能这种场景他早见多了。
“各位!请保持克制!”
负责维持秩序的安保嗓子都快喊劈了,十几个魁梧的黑衣保安手挽着手筑起人墙,却被汹涌推进的媒体记者顶得连连后退。
“张铭同学!看这边!”
“请问第二题的临界交联时机你是如何把握的?!”
“莫里亚蒂教授!针对方才赛场内的技术争议……”
无数支套着各色防风棉的长柄话筒从保安的人肉防线缝隙里硬生生伸了过来,几乎要戳到几人的下巴上。
人群最前方,爱德华·莫里亚蒂脚步平缓,从容地整理了一下大衣的领口。
正如张铭所预料的那样,这老小子等的就是这个时刻!
面对递到嘴边的话筒,莫里亚蒂的“商用笑容”此时正合适使用,温和、克制且宽容。
“莫里亚蒂教授!”一名bbc学术专栏记者高声喊着,
“此前您在主审席上对张铭选手的实操流程提出了较为严厉的质疑,但现在二位却并肩步出大楼,请问这是否意味着,你们在某些争议上达成了和解?”
莫里亚蒂泰然自若地对着镜头微微颔首,声音通过收音麦克风传开:
“科学的魅力恰恰在于观点的碰撞,先生。”
老莫语气温润得挑不出半分瑕疵:“在赛场上,作为首席评审,我的职责是确保每一项参数都经受住最严苛的学术审视;而在赛场外,通过刚才与张铭选手的深入交流,我必须承认,年轻一代展现出的创造力与执行力彻底打动了我。先前的些许分歧,不过是严谨治学过程中的一段小插曲。能够见证这样一颗新星升起,是本届wYASc的荣幸。”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一场险些演变成跨国丑闻的烂摊子,硬生生美化成了“泰斗求真、后辈争锋”的佳话。
确实令人叹为观止。
( ̄_, ̄ )
敏锐的记者们显然很感兴趣这个戏剧性的转折,数十只话筒紧接着呼啦一声转向了另一侧:
“张铭选手!对于莫里亚蒂教授的评价,你是否认可?你们真的已经冰释前嫌了吗?!”
媒体最喜欢的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对立,而是充满反转的戏剧张力。
一时间,所有镜头的焦点全到了张铭身上。
张铭斜着眼梢,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身旁微笑着看向自己的老莫。
行吧,
看在你主动求和解的份上,这波面子就顺水推舟送你了。
张铭收回视线,迎着噼里啪啦乱闪的镁光灯,露出了同款人畜无害的“商用笑容”,坦然点头:
“确有其事,我和莫里亚蒂教授刚才进行了一次非常亲切且富有成效的交流,达成了高度的学术共识。正如教授所言,都是为了学术大局嘛。”
“轰——”
快门声再度暴走。
两方当事人公开背书,“黑马打破权威、学阀大度释怀”的通稿框架成型。记者们神情亢奋地在终端上飞速打字,脑子里已经开始生成爆款标题。
台阶斜下方约莫十米开外,货运通道与外墙立柱构成的夹角。
顶压得极低的深灰色鸭舌帽下,一双布满血丝的阴鸷眼眸,正透过混乱的人潮,锁在台阶中央的那道年轻身影上。
盖特整个人隐在阴影里,肌肉紧绷,蓄势待发。
听着不远处传来的清朗嗓音,他的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操……果然是他……”
那声线,盖特这辈子都忘不掉!
几天前的帮派混战,在那个该死酒吧大厅里。
当时自己拔枪锁定了那个武力值爆表的女怪物,正准备扣下扳机。
结果,就是这道突兀的声音突然出现:
【小心!楼梯口!枪!!!】
一声断喝,改变了接下来全部的发展。
那红发女人借着预警闪开子弹,紧接着便是追上来一套迅猛攻击,让他应接不暇。
最后一记刚猛无俦的重拳,当场把他打得当场陷入昏迷。
等再醒来时,冰冷的手铐已经焊在手腕上,连逃亡的机会都没有。
在监狱那暗无天日的禁闭室里,盖特无数次在脑海中复盘那一天。
思考自己到底是怎么突然就从呼风唤雨的帮派老大成为人人唾弃的阶下囚的。
后来听新关进来的犯人说,那天全城都被强制推送了一场帮派混战直播,警方的特警队早就封锁了整条街区。
这让他猛然意识到,那天肯定有一个幕后黑手在其中策划这一切,而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突然喊话提醒的那个,最起码也是策划者之一!
但茫茫人海,自己连那人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找到?
可天底下就是有这么巧的事!
不仅撞上了,而且这个混账小子,此刻正大摇大摆地站在聚光灯下,享受着人们的欢呼与掌声!
最妙的是——这小子身旁站着的那个家伙,正是他此行必须解决的目标人物,爱德华·莫里亚蒂!
两个害他沦落至此的源头,居然并肩站在了一起。
“上帝待我不薄啊……”
盖特嘴角咧开一抹狞笑,舌尖舔了舔干裂起皮的下唇。
借着前方几个学生的遮掩,他的右手悄无声息地探入了大衣内衬。
冰凉沉重的握把落入掌心。
格洛克手枪被他解除保险。
子弹上膛。
隔着被汗水浸湿的粗呢布料,黑洞洞的枪口透过口袋预先剪开的暗缝,对准了台阶上方。
“关于接下来的全球总决赛,请问栗子大学……”
记者的提问还在耳边回荡。
张铭正准备张嘴敷衍两句,一股毫无由来的战栗,突然顺着他的尾椎骨窜上脑袋!
全身皮肤表面的汗毛根根倒竖,一种被荒野凶兽盯住喉管的窒息感笼罩了全身!
不对劲!
极度不对劲!
张铭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
【状态栏】,全功率!
“嗡!”
在光幕覆盖的数十米半径内,上百名记者与围观者的身心状态以密密麻麻的淡蓝色屏幕的形式浮现——【兴奋】、【狂热】、【疲惫】、【凑热闹】……
然而,就在那片“蓝色汪洋”中。
斜前方的角落,有一处红色,甚是惹眼。
张铭的视线如同利剑般穿透层层人影,精准撞上了那双从鸭舌帽檐下透出的阴鸷双眼。
四目相对。
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对方眼底那股疯狂,让张铭在零点零一秒内明悟——
这疯子是冲着自己来的!
而在视线交错的刹那,盖特扣在扳机上的食指已然悍然发力!
“枪——!!!!”
张铭肺腑间的空气在瞬间被压缩,化作一声犹如晴天霹雳般的暴吼!
肌肉在警兆炸开的瞬间便做出了决断——足跟拧转,重心下沉,整副身躯本能地就要向左侧实施战术规避。
然而!
就在身形即将滑开时,张铭猛然意识到自己正后方还站着苏晓雯!
如果自己就这么顺势闪开……
电光石火,命悬一线。
这根本不是能够权衡利弊的距离,子弹初速超过每秒三百米,十余米的间距连眨一下眼都奢侈得像一个世纪。
他根本没有时间抬起右手去抓向左手腕以激活【0%存在感】。
闪开,她死。
不闪……
“草!”
张铭的大脑被压榨至极限,强行再次踏入了在赛场上透支使用的超频状态!
飞舞的纸屑慢了下来,记者错愕微张的嘴唇慢了下来,甚至连空气中划过的微尘都清晰可辨。
但他那副连续经历了二十多分钟超频的躯体,在这一刻却发出了哀鸣。
四肢如灌铅块,神经反应与肌肉爆发之间出现了难以弥补的时间差!
“砰!!”
沉闷的枪声撕裂了曼彻斯特午后的长空!
第一颗出膛的子弹划出一道微不可察的灼热气浪,直奔莫里亚蒂的胸膛而去。
莫里亚蒂虽然听到了张铭那声凄厉的示警,但终究慢了一拍。
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完全转过头,前胸昂贵的手工羊绒大衣便猛然炸开一团刺目的深红!
而几乎在同一瞬,枪口微移。
“砰!!”
第二发夺命的子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刺张铭的心口!
角度刁钻狠辣。
避无可避,那便不避!
张铭眼中闪过凶戾,体内内家暗劲顺着脊椎大龙轰然倒卷。
他以右脚掌为唯一的承重轴心,强行违背人体力学,将整具躯干向右侧极限制动扭转,整条左臂在半空中拉出一道残影!
“噗嗤!”
血花在半空中绽开。
灼热滚烫的铅弹带着狂暴的旋转动能,蛮横地撕开外衣,深深凿进了张铭左上臂外侧的肌肉群中,翻滚着绞碎了筋膜,狠狠嵌在肱骨边缘!
“呃啊!!”
饶是经历过洗经伐髓重塑筋骨,这种血肉被活活撕裂的剧痛,依然让张铭浑身剧烈一颤。
额角青筋暴起,冷汗在瞬间浸透了整张脸庞。
md!
不是说生死关头,人体内会有肾上腺素飙升,所以暂时感觉不到疼痛吗?!
疼死老子了!
那感觉,钻心蚀骨,仿佛整条左臂都要被生生扯下来一样!
“砰咚!”
两声沉闷的撞击声几乎连着响起。
莫里亚蒂与张铭双双倒在了冰冷坚硬的大理石台阶上,鲜血迅速顺着台阶边缘漫开。
全场数千名观众与记者,前一秒还在为“世纪大和解”鼓掌欢呼。
后一秒,甚至很多人还没能将那声突如其来的“枪”与现实联系起来,视线里便骤然爆开了两朵刺鼻的血花!
空气陷入了死寂。
紧接着——
“是枪击!!!”
“杀人啦——!!”
惊骇欲绝的尖叫声,如同引爆了炸药库,在广场上彻底掀起了山崩地裂般的恐慌!
人潮瞬间化作了无头苍蝇,长枪短炮被扔在地上踩成碎片,几十个话筒七零八落,人群抱头鼠窜,推搡踩踏,原本庄严肃穆的学术殿堂前沦为一片炼狱。
“铭!!”
苏晓雯扑到张铭身旁,看着倒在自己脚边,左臂满是鲜血的张铭,小脸煞白,没有一丝血色,抖得如同狂风中的落叶。
“铭……你别吓我……”
她颤抖着伸出双手,指尖悬在张铭那血肉模糊的伤口上方。
她想帮忙,却又怕压碎骨头引发二次内出血;缩回来,鲜血却顺着指缝不断滴落。
虽然帮苏菲补习了许多医学相关的知识,但终究是纸上谈兵。
少女猛地抬起头,对着被吓呆的几人喊道: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
虽然人群的混乱挡住了后面视野,但盖特对于自己浸淫了十几年的枪法有着绝对的自信。
两发全中,非死即残。
“搞定。”
男人嘴角咧开一抹狞笑,迅速将还冒着青烟的格洛克手枪插回内衬,压低帽檐,转身借着四散奔逃的人流掩护,身形极其灵活地向着预定好的通道钻去。
只要穿过那片迷宫般的卸货区,就算是逃出生天了!
到时候天高任鸟飞,就算曼彻斯特警方把地皮翻过来,也休想抓到他!
他并没有注意到,在张铭几人后方的通道处,如烈焰般的身影席卷而出。
菲奥娜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狂暴杀机,原本野性十足的眸子,此刻完全化作了择人而噬的血红。
她的目光在逃窜的人流中快速锁定了一个魁梧背影。
没有任何废话,脚下坚硬的军靴在地面狠狠一踏。
那道红色的残影划破长空,带着恐怖气流,向杀手的方向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