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找谁呢?
在这个半与世隔绝的地方,孩子们所第一时间想到的最高权威,自然是救济院的院长阿加莎女士。
但这个念头刚在脑海里冒出来,就被杰克一脚踹了出去。
那位阿加莎女士整天板着一张长脸,嘴里除了教徒的戒律就是上帝的审判。
要是让她知道有这么一个穿着怪异衣服、来路不明的黑发男人直挺挺躺在男童寝室门外,那位古板的老太太绝不会先找医生。
她大概率会让老汤姆把人强行拖出去。
就算是看在其生病的情况下不至于直接扔到街上,但帮忙找医生治疗的可能性肯定是不大的。
杰克思索半天,觉得目前唯一会毫不犹豫对天使先生伸出援手的,只有那位亲切善良的斯宾塞伯爵家的大小姐——吉娜·斯宾塞。
可问题同样棘手。
虽说在上次安妮的风波里,吉娜小姐可能记住了他的名字,但双方也仅仅停留在“见过”的层面。
反倒是妹妹安妮,和那位贵族小姐有些投缘。
吉娜小姐隔三差五就会带着点心来救济院探望她。
但即便如此,两个无权无势的孤儿,在这暴雨倾盆的半夜,拿什么跨越大半个城区去敲开伯爵城堡的大门?
都别说敲伯爵家门,他俩这小身板,连出救济院的大铁门都费劲。
而天使先生现在这个情况,明显又不能就这么干等着碰运气。
所以,不能走常规路线。
杰克眼珠飞快转动,眉头忽而紧皱,忽而舒展。
“喂,杰克……你没事吧?”
旁边几个小男孩见他蹲在地上神色变幻莫测,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发笑,吓得纷纷往后挪了半步,生怕这小子是被门外的“鬼”给夺舍了。
杰克没空搭理这帮胆小鬼。
他站起身,目光锁定了一个脸色有点发白的雀斑男孩。
“皮特。”杰克扬起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张铭,“麻烦你找两个人,把他抬到我的床上,再把毯子多抽两条出来给他盖上。”
虽然杰克不懂什么医学,但他知道人发冷打颤的时候,绝不能扔在阴冷潮湿的地上受冻。
被唤作皮特的雀斑大男孩愣了一下,随即像是被踩了尾巴一样跳了起来:
“哈?你算哪根葱啊杰克!凭什么指挥我?!”
皮特双手叉腰,凭借着自己大好几岁的身高优势,走到杰克面前,粗声粗气地嚷嚷:
“老子是这里最大的!你个小不点,也配使唤我?我才不碰这个怪人,万一他……”
杰克面无表情地踮起脚尖,冲皮特招了招手。
皮特狐疑地弯下腰,杰克迅速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吐出一句话:
“前天早上天还没亮,是谁在后廊偷偷晾床单,还往上头泼草木灰去味儿来着?”
皮特的表情瞬间凝固。
整张脸红得都快看不见雀斑了。
“你……你特么怎么知道的?!”
他明明那天清晨早早地就爬起来了!趁着所有人都在睡觉,手脚麻利地把现场给清理干净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杰克双手抱胸,摆出一副深不可测的架势:“抬不抬?你要是不乐意,我等下就跟大家说,有人十二岁了还在床上画地图。”
杀人诛心。
在救济院这个小社会里,一个十二岁的老大要是被扣上“尿床”的帽子,威信马上就会崩塌,沦为所有人的笑柄。
这一记直接打出了致命暴击。
皮特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咬牙切齿地认栽:“行……算你狠!”
他扭过头,冲着身后几个小跟班吆喝:
“看什么看!没听见吗?过来搭把手!把他抬床上去!”
几个小男孩虽然摸不着头脑,但老大的命令不敢违抗,赶紧一拥而上。
几双小手合力,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张铭从地上挪到了铁架床上。
“呼……这家伙看着不显胖,怎么沉得跟铁块似的。”皮特擦了擦脑门的汗,又从旁边拽过几条毛毯,严严实实地裹在张铭身上。
忙活完后,皮特喘着粗气回头想找杰克放两句狠话,让他不要往外乱说,却发现人已经不见了。
那么杰克去哪里了呢?
……
救济院东侧的三楼走廊尽头,是女孩子们住的集体寝室。
这间屋子比男寝小了整整一半,里面只有十来张床位。
在十八世纪不列颠残酷的社会现状下,流落街头的女孩体质本就弱于男孩,多数在被教区救济人员发现之前,就已经倒毙在饥寒交迫的贫民窟巷道里了。
能活着住进这里的女童,数量少得可怜。
也正因如此,这里的女孩子们难得享有每人一张独立床铺的待遇。
女生寝室向来安静规矩,没有大半夜聚众讲鬼故事的习惯,此时整间屋子里只有平稳细微的呼吸声。
“安妮……安妮。”
微弱而急促的呼唤声在耳畔响起。
睡得正香的小女孩迷迷糊糊地蹙起眉头,刚想翻身咕哝,一只带着薄茧的小手便轻柔却果断地捂住了她的嘴。
“嘘,别喊,是我。”
熟悉的声音让惊醒的安妮卸下了防备。
她听出了是自己的哥哥,便点了点头,表示自己不会喊出声。
杰克松开手,安妮乖巧地侧过身,揉着惺忪的睡眼,压低声音问道:“哥哥?你怎么跑进女寝来了?让巡夜的嬷嬷看见,可就糟糕了!”
不过,能在底层挣扎活下来的孩子往往早熟。
安妮话音刚落,便自己反应了过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天使先生来了。”杰克凑到她枕边,语速极快。
安妮的眼睛一下子睁得溜圆。
杰克没耽搁时间,三言两语把男寝门口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随后附耳低语,将自己的全盘计划和盘托出。
听完哥哥的布置,小姑娘没有丝毫犹豫,只是认真地点了点头:
“放心吧,哥哥,演这个,我熟。”
久病成良医,安妮对于怎么让自己看起来“快不行了”,经验丰富得很。
“好,看你的了。”杰克悄无声息地退到了寝室门外。
不过十几秒,寝室深处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呛咳声,伴随着痛苦的呜咽。
睡在安妮隔壁床的一个女孩被惊醒,转身一看,顿时尖叫起来:
“来人啊!快来人!安妮生病了!她快喘不上气了!!”
尖叫声打破了女寝的寂静,屋子里顿时乱成一团。
在门外默数了三秒的杰克,猛地一脚踹开虚掩的木门,冲了进来,脸上的焦急之色逼真得无懈可击:
“安妮!安妮你怎么了?!”
那个报信的女孩显然没料到杰克会以这种闪电般的速度出现,甚至比屋里其他被吵醒的女生下床还要快。
但此刻场面混乱,再加上年龄不大,她也没细想,女孩指着床上面色苍白、四肢抽搐的小姑娘,眼泪都快急出来了:
“不知道啊!她刚才突然就开始咳,整个人都在发抖,叫她也不应声!”
安妮紧闭着双眼,胸口起伏剧烈,将发病的状态演绎得淋漓尽致。
杰克猛地起身,冲着满屋子慌乱的女孩们大喊:
“我去找阿加莎院长!你们看好我妹妹!”
话音未落,男孩的身影已经像一阵风般窜出了房门。
是的。
绕了一大圈,他最终选择去找的,依然是院长阿加莎女士。
但目的,却完全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