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住林悦的瞬间,张铭脸上的笑容差点就扭曲了。
十岁出头的小丫头虽然没多少斤两,可打两米高的铁架上直挺挺砸下来,那股下坠的冲量结结实实撞进了他怀里。
左肩深处的皮肉扯紧,伤口狠狠抽搐了一下,疼得他后脊梁骨一阵窜凉气。
得亏自己身强体壮再加上恢复了好半天,真换作刚做完手术那会儿的脆皮状态,这会儿缝合线怕是早崩开了。
张铭暗自咬住后槽牙,强行将快溢出嗓子眼的倒抽气咽回肚里。
面子不能丢。
在一群孩子面前,自己可不能露出弱者的表情啊!
张铭感觉自己可能也是被孩子们同化了,内心的想法也幼稚了起来。
“你……你管得着哇!”
王浩站在滑梯顶端,胸膛剧烈起伏。
被当面戳穿使诈的小胖墩脸色由白转红,又羞又恼,梗着脖子直嚷嚷:“我抓到她了!掉下去的就是输,反正老子赢了就是赢了撒!”
话音刚落,这小胖墩又猛地回过味来,居高临下地瞪着眼珠子:“你哪个哦你?我们决斗,你个大人跑出来掺和啥子?!”
底下那群王浩的小跟班也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
“对头对头!你谁啊!大白天的穿个大风衣,装啥子神秘嘛!”
“这是我们大院的‘顶上战争’!大人凭什么插手?”
林悦还被张铭稳稳托在臂弯里,这会儿稍稍回过神,刚想顶回去,上方却传来青年的轻笑。
“顶上战争?”
张铭视线在王浩那张圆脸上扫过:“听你们这口气,平时没少看《海贼王》的动画片吧?”
王浩甩起脖子上的劣质铝合金粗链子:“废话!我买的光碟!看了整整三遍!”
“既然看了三遍,那你难道不知道,当年马林梵多的那场大决战,除了白胡子海贼团和海军本部,还有别的势力半路杀进战场?”
一帮小毛孩顿时面面相觑。
顶上战争的剧情在他们这帮小学生脑子里,无非就是打架、放大招和喊口号,冷不丁被这么一盘问,还真有点发懵。
人群后头,一个鼻涕挂在嘴唇边上的瘦弱男孩忽然猛一拍大腿,两眼放光:“我晓得了!原来你是……”
张铭赞许地弯起嘴角。
“你是黑胡子!大反派!!”
“……”
张铭脑门上垂下三道黑线。
他下意识低头摸了摸自己刮得干干净净的下巴,嘴角微抽:“你家黑胡子长得这么眉清目秀,而且你看我脸上哪长胡子了?我是路飞好不好。”
缩在他怀里的林悦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小身板软了下来,像只猫儿似的搭着他的前襟,肩膀一抖一抖。
这人讲话真有意思。
王浩趴在滑梯铁栏杆上,狐疑地打量着张铭:“你说你是路飞……啥子意思嘛?”
“意思还不明显吗?”张铭迎着一众小屁孩的目光,理所当然地开口,“既然是顶上战争,那我也要加入。现在我也来参战了,有问题吗?”
全场瞬间陷入死寂。
底下一个扎羊角辫的姑娘张大了嘴巴,指着张铭那大个头:“你?但是叔叔你……你都好大个人了!比我老汉还高了!”
“谁是叔叔?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张铭眼皮都不眨一下,一本正经地胡诌:“我敢对着黄葛树发誓,我现在的年龄绝对就是十来岁,大家都是十来岁的青少年,属于同龄人切磋,合法合规。”
严格来说,十八九岁确实也带个“十”,完全挑不出逻辑毛病。
王浩整个人都懵了:“可你这身高……”
“我基因好,发育得早,饭量大,长得快,有什么问题吗?”张铭脸不红心不跳。
一群平均年龄不到十一岁的小学生被这套无懈可击的胡诌给硬控住了,一个个大眼瞪小眼,脑回路根本转不过弯来。
站在旁边小滑梯上的陈昊顿时精神大振。
这位天生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东北少年立刻重操旧业,把手圈成喇叭状冲着王浩狂吼:“哎呀妈呀!听见没有王浩!人家‘草帽路飞’也进场了!那还整啥呢?你刚才不是挺横的吗,要不让‘路飞’上去跟你碰一下子?”
王浩脑门上的汗珠子顺着胖脸蛋淌了下来。
单挑?
开什么国际玩笑!
真要打起来,对方怕是单手就能像拎小鸡崽子一样把自己从滑梯顶上扔进沙坑里。
打是断然不能打的,可当着这么多小弟的面认怂,他今后还怎么混?
好在王浩虽然学习成绩拉胯,混迹街头的急智倒是不缺,脑筋飞速一转,立刻反咬一口:
“不对!这不合规矩!”
张铭好整以暇:“哪儿不对?”
“我们争的是红星路附近四个大院的老大!”
王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只有住这几个院里的人才有资格打擂台!你压根不是我们这片的人,从哪冒出来的野路子?凭啥子来抢这把交椅?你没资格当老大!”
这话一出,后头几个小跟班立马跟着起哄:
“对啊对啊!差点被你绕进去了!”
“大叔你赶紧各人回屋头去,这儿莫得你的事!”
就连林悦这边几个小弟,眼神里也浮现出几分迟疑,觉得这话说得在理。
面对指责,张铭面不改色心不跳,张嘴就来:“谁说我不住这儿?我和你们一样,也是这片大院的住户。”
“那我啷个从来莫见过你?!”王浩逼问。
“你没见过的人海了去了。”
张铭慢条斯理地怼回去,“大院少说几百号人,你能把菜市场每个卖菜的叔叔阿姨全认全?你没见过我,只能证明你平时观察力不够敏锐,缺乏侦察常识。”
王浩被这套云里雾里的词汇绕得满脸通红,嘴唇哆嗦着,半天挤不出一句整话。
可这小子打心底里觉得不对,正要继续纠缠,被张铭抱在怀里的林悦忽然脆生生地开了口:
“我见过他!”
小姑娘从大衣领口里扬起小脸:“他跟我住一栋楼!才搬来两三天而已,住在后头那栋楼!你天天只晓得在沙坑里滚泥巴,没见过人家正常得很!”
王浩狐疑地挠了挠后脑勺:“真的假的哦……”
林悦根本不给他思考的时间,扭头冲着矮滑梯上的陈昊使了个眼色,拔高嗓门:“昊子!我说的对不对?咱们前两天是不是才帮大哥哥搬过东西?”
陈昊两颗小眼珠子透着大大的迷茫——啥玩意儿?搬东西?我啥时候帮……
然而还没等他把疑问吐出来,就见林悦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闪过极为危险的寒芒。
陈昊脖子一缩,求生本能瞬间拉满。
“啊!对!对对对!”陈昊把大腿拍得啪啪响,嗓门震天响,“确实!你可别不信,大哥哥搬家那天,那俩大箱子还是我帮着抬上楼的呢!老沉了!”
有了两位龙头的背书,林悦身后的一帮小弟立刻跟风鼓噪起来:
“对头!我也记起来了,我也见过的!”
“我也看到了,那天有一辆大卡车嘛!”
“王浩你害怕就直说,别在这胡搅蛮缠找借口!”
王浩站在滑梯顶上,被四面八方的声浪架在半空,下不来台。
打又打不过,讲理又讲不赢,局面崩盘。
危急关头,王浩脑海中忽然闪过了在电视里看过的港片套路——风紧,扯呼!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哎哟……哎哟喂!”
小胖墩突然两手死死捂住肚子,整张脸皱成了一团苦瓜,浮夸地原地跳脚:“哎呀不行了!老子肚子痛得很!刚才喝了凉水,现在要造反了!”
他一边哼唧,一边手脚并用地顺着滑梯呲溜一下滑到底,拔腿就往公园外的小道上狂奔,跑出老远还不忘回头放狠话:
“林悦!还有那个路飞!我可不是怕了!你们给老子等到!今天是我肚子不舒服,等老子拉完粑粑,改天再来跟你们决一死战!!”
他的小弟们见老大跑了,也跟着逃窜。
看着那道狼狈逃窜的背影,张铭慢悠悠地喊了一句:
“小老弟,听没听过一句话——人往往越是缺少什么,嘴上就越是爱强调什么。”
“噗哈哈哈——!!”
林悦这边的小弟们听懂了,爆发出雷鸣般的哄笑。
王浩听见这笑声,脚下倒腾得更快了,转眼便消失在围墙的转角处。
危机解除。
陈昊顺着滑梯滑了下来,迈着外八字大步流星跑上前,脸上挂着纯粹的佩服。
“哥们儿!局气啊!”
这东北小子咧着大嘴,抬起大巴掌就冲着张铭的左肩拍了过去。
张铭汗毛倒竖。
这要是被这浑小子的结结实实拍在伤口上,自己大概率得当场被救护车拉走。
千钧一发之际,张铭脚下微错,身形半旋,侧过半边身躯,用坚实的后背硬接了这一巴掌。
后背肌肉微震,张铭暗自咂舌。
不愧是你,这浑然天成的糙汉手劲,果然打小就是纯天然的肉盾胚子。
陈昊浑然不觉,反而瞪大眼睛打量着挂在张铭臂弯里纹丝不动的表妹,挠了挠寸头:
“不是,悦老大,人跑光了,你咋还让人家抱大件行李似的兜着呢?”
“要你管!吃你家大米了?!”
林悦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扭过头狠狠剜了陈昊一眼。
话一出口,小姑娘猛地打了个激灵。
等等……
自己可还在大哥哥怀里呢!
怎么能表现得像个母夜叉一样?!
于是,在陈昊和一帮小弟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这位素来能上树掏鸟窝、下水摸泥鳅的大院扛把子,整个人忽然软了下来。
她两只小手攥着大衣的翻领,微微缩了缩脖子,声音细得跟蚊子哼哼似的,透着一股能掐出水来的江南糯米味儿:
“……人家刚刚从上头掉下来嘛,脚杆子都吓软了噻,只能麻烦大哥哥多抱一会儿咯……”
(? ???w??? ?)
陈昊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咸鸭蛋。
周围的小弟们更是集体石化,甚至有人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中暑产生了幻觉。
这娇滴滴的动静是谁发出来的?
老大……原来能发出这种声音吗?!
张铭险些没当场笑出声来。
合着后世网络上那些关于川渝姑娘的经典段子真不是空穴来风——婚前娇滴滴软绵绵宛如掌上明珠,婚后秒切形态单手叉腰开启“老子蜀道山”。
这合着是打小刻在基因链里的被动天赋啊!
演归演,林悦终究是个姑娘家,自己也知道不好意思再赖着了。
她手忙脚乱地从张铭怀里溜了下来,双脚沾地时还欲盖弥彰地踉跄了半步,假装自己的腿真的很软。
双颊已经红得像是熟透了的红富士,连晶莹的耳垂都挂着两团薄晕。
轻咳了两声,林悦强行板起小脸,摆出老大的威严扫视全场:“好啦!虽然今天的顶上决战出了一点小意外,但是在……咳,在这位大哥哥的英勇协助下,最后的胜利依然属于我们家属院!”
陈昊挠了挠头,耿直地插嘴:“不是,按江湖规矩,最后站着的不应该是这位大哥吗?他不才是新老大?”
林悦脚下一滑,恶狠狠地一脚踩在陈昊的球鞋鞋面上,压低了嗓门咬牙切齿:“瓜娃子!你给老子闭嘴!”
要不是要在大哥哥面前维持形象,她早就跳起来给这个缺心眼的表哥脑袋上来两记暴扣了。
人家明显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难道还真图你这破公园的统治权啊?!
林悦猛地转过头,小拳头捏得咯咯作响,磨牙的声音清脆可闻。
如果不是当着张铭的面需要维持刚才好不容易立起来的“柔弱”人设,她高低得让这位表哥尝尝什么叫正义的铁拳。
“散了散了!都各人回屋头吃饭去,明天早上再来集合!”
林悦雷厉风行地挥散了这群意犹未尽的小泥猴。
空旷的公园小道上,转眼就只剩下了三个人。
林悦伸出小手轻轻扯了扯张铭的大衣衣摆:
“那个……大哥哥,你也跟我一起走吧。”
张铭眉峰微扬:“我也去?”
“那当然啦!”
林悦扬起小下巴,有理有据地分析道:“王浩那帮人鬼精鬼精的,万一躲在哪个地方偷看,发现你前脚帮我们撑完场子,后脚就从大门溜走了,那我们刚才的戏不就全穿帮了?演戏要演全套,你得跟我一起进院子才行。”
一旁的陈昊眨巴着眼睛:“演戏?演啥戏?是说刚才抬箱子的事吗?”
无人在意。
压根没人搭理他。
林悦走在张铭身侧,脚步轻快得像只小百灵鸟,一会儿踢飞路边的石子,一会儿背着手侧过身子,好奇地打量着张铭身上那件呢子大衣。
“大哥哥,你是不是外地来蓉城旅游的呀?听你说话的口音,一点都不像西南这边的人。”
张铭双手插在呢大衣宽大的口袋里,感受着微风中裹挟的热气,若有所思地望了望远处老旧的红砖房顶:
“旅游么……算是吧,一趟跨度稍微有点长的特殊旅行。”
陈昊在旁边接茬:“什么叫稍微有点长?还能比我回东北坐三天两夜的火车还长?”
依然没有人搭理他。
陈大少爷倒也不恼,显然对这种家庭弟位习以为常。
林悦闻言,神采飞扬:“那我给你当导游嘛!这一片厂区家属院,没有人比我更熟!”
好嘛,懂王来了。
有道理奥,她现在说的话可不就是川普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