腐朽的密林深处,时间以另一种方式流逝。
半小时前,以天一井行和神墨赐为核心的六人小队,如同最精密的清道夫,无声地涤荡着这片被梦魇气息浸透的林地。那些游荡的、被腐化的低阶生物,在“净炎破邪阵”稳步推进的煌煌光焰与协同攻击下,连像样的抵抗都未能组织起来,便化作飞灰或碎裂的枯骨。阵势所过之处,污秽被短暂净化,连空气中甜腥的腐败气味都淡去了些许。
此刻,他们终于抵达了密林最核心、也是梦魇气息最浓郁的区域。六道身影悄然散开,占据有利方位,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将中心那庞然大物围在中间。
那是一头匍匐于腐朽巨木根须间的巨龙。它并非东方传说中的神龙形态,更近似于西方神话中的巨龙,只是通体覆盖着暗紫色、宛如水晶般剔透却又坚硬无比的鳞甲。即便是沉睡,其身躯也如同小山丘般起伏,每一次悠长的呼吸,都带动周围空气中淡紫色的迷雾流转,散发出令人灵魂昏沉、思维迟滞的诡异波动。这便是他们的目标,擅长精神侵蚀与幻术的A级灵兽——梦魇龙。
“对付这家伙,切记一个‘快’字。”天一井行压低声音,火焰般的赤瞳紧盯着那沉睡的巨影,目光锐利如刀,“绝不能给它将我们拖入深层梦境的机会,否则之前的所有隐蔽行动都将失去意义,我们也会成为任其宰割的囚徒。”
神墨赐立于他身侧,阴影在他脚下无声流淌,补充道:“稍后我与队长率先主攻,力求打破其防御或惊醒后的第一波节奏。你们四人从旁策应,专注干扰,用一切办法打断、干扰它可能施展的梦魇之术。记住,在它面前,分散的意志比集中的力量更危险。”
伦顾战队的四人重重点头,手心微微见汗。他们清楚,面对这种层次的敌人,正面的强攻压力必须由两位A级强者承担,他们任何一人贸然直面梦魇龙的精神冲击,都可能瞬间崩溃。
战术既定,无需多言。
天一井行眼神一凝,身形微动,已如一团跃动的火焰,轻巧落在悄然浮现的神火天龙背脊之上。神火天龙舒展双翼,赤红的鳞片在昏暗林间灼灼生辉,它发出一声低沉却威严的龙吟,并非挑衅,而是战意凝聚的咆哮。下一瞬,龙翼猛震,载着天一井行化作一道流火,撕裂沉闷的空气,朝着沉睡的梦魇龙疾扑而去!
几乎在同一时刻,神墨赐从藏身的古木虬枝上一跃而下,身姿轻盈如燕。玄虚岩魔那庞大的岩石身躯轰然落地,紧随其后。神墨赐人在半空,双手已结出繁复印诀,朝着梦魇龙下方的地面虚按。
“【岩突·千仞林】!”
“轰隆隆——!”
梦魇龙身周的大地剧烈震颤,无数根粗壮、尖锐、闪烁着土黄色灵光的岩刺破土而出,如同瞬间生长出的石之森林,从四面八方朝着中心那盘踞的龙躯狠狠扎去!这一击并非追求绝对杀伤,旨在封锁动作,制造混乱,为天一井行的攻击创造最佳时机。
也就在岩刺即将命中的刹那,神火天龙背上的天一井行动了。他并指如剑,虚空一点。
“【炎附·熔核裂变】!”
那些刺中梦魇龙鳞甲的岩刺表面,赤红的火焰纹路瞬间蔓延、点亮,仿佛被注入了狂暴的熔岩之心。紧接着——
“砰砰砰砰——!!!”
连绵不断的沉闷爆炸声响起,并非惊天动地,却蕴含着恐怖的穿透与内爆之力!坚硬的岩刺在内部火能的冲击下寸寸龟裂、炸开,每一块碎岩都裹挟着炽热的高温和冲击波,狠狠灌向梦魇龙的身躯!剧烈的能量对冲激荡起无穷无尽的烟尘与破碎的灵光,将那片区域完全笼罩,梦魇龙庞大的暗紫色身影瞬间被吞没。
“得手了?”神墨赐落地,稳立岩魔肩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这配合默契的连环击,威力不容小觑。
烟尘未散,天一井行却已厉声喝道:“不对!它的能量反应没有衰减!” 神火天龙悬停半空,他的精神力如同最敏锐的触角探入烟尘,反馈回来的并非虚弱或混乱,而是一种更加凝聚、更加幽深,仿佛从沉睡中彻底苏醒的冰冷怒意。
“小心!”神墨赐的警示与异变同时发生!
两道凝练如实质、散发着迷离紫光的光束,毫无征兆地穿透厚重烟尘,以超越视觉捕捉的速度,笔直射向半空中的天一井行!光束所过之处,空气扭曲,留下久久不散的紫色光痕,仿佛空间被短暂地“梦魇化”。
太快了!快到神墨赐的提醒刚刚出口,光束已然及体!
天一井行甚至来不及做出完整的闪避动作,只来得及将神火天龙的力量催发到极致,在身前布下一层赤红灼热的炎之护盾。
“嗤——!”
紫光与炎盾接触的瞬间,并未发生剧烈的能量爆炸。那紫光仿佛拥有生命,又像是无形的腐蚀剂,竟轻易“融化”了炎盾最核心的防御结构,然后,洞穿!
“呃!”天一井行身体剧震,一股冰寒彻骨却又带着强烈昏睡感的力量蛮横地侵入体内。并非单纯的物理创伤,更像是一种强制性的“精神剥离”。他眼前的景象开始模糊、旋转,神火天龙的怒吼声仿佛隔着厚重的水幕传来,越来越远。
他与神火天龙的身影,如同断线的风筝,从空中歪斜着坠落,一同砸入下方尚未散尽的烟尘之中,再无动静。
“队长!”神墨赐目眦欲裂,操控玄虚岩魔猛冲上前,重拳如山崩,狠狠砸向烟尘中心!
“咚!”
沉闷的巨响,拳锋却如同砸在了一层无形却极具韧性的屏障上,激荡起一圈圈水波般的紫色涟漪。烟尘被拳风激荡散开些许,露出了内部的景象——
一个直径约十丈的半球形紫色光罩,如同倒扣的碗,将梦魇龙庞大的身躯,连同坠落其中的天一井行与神火天龙,牢牢笼罩在内。光罩色泽深邃,表面流淌着梦幻般的流光,看似脆弱,却将神墨赐这含怒一击完全阻挡在外。
“给我破!”神墨赐怒吼,玄虚岩魔双拳如擂鼓,土黄色的灵力光芒爆闪,一拳重过一拳,疯狂轰击在紫色光罩上。“轰轰轰!”巨响不断,光罩涟漪阵阵,微微颤动,却始终坚韧不破,连一丝裂纹都未曾出现。
伦顾战队的四人也反应过来,各种远程灵技不要钱似的倾泻而出,火焰、冰霜、风刃、雷光……绚丽的光芒在紫色光罩上炸开,却如同雨打湖面,除了激起更多涟漪,毫无建树。b级的力量,在这A级梦魇龙精心构筑的“梦境领域”屏障前,显得如此无力。
神墨赐的心不断下沉。这屏障显然是梦魇龙的能力之一,隔绝内外,恐怕不仅是为了防御,更是为了创造一个不受打扰的、施展其最可怕力量的环境。
而队长,已经被困在了里面。
……
光罩之内,是另一番天地。外界的轰击声变得极其遥远、模糊。
“天一井行……”
“……天一井行……”
呢喃般的低语,并非来自某个方向,而是直接从他意识的深处、记忆的缝隙中滋生出来,如同最粘稠的毒液,缓慢渗透。
他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野从模糊逐渐清晰。喧嚣的人声、激昂的解说、还有那熟悉到令人恍惚的、布满能量符文的对战台……
训灵师联赛的赛场。而且,是一年多前,那场刻骨铭心的比赛——宁神战队对战拂晓之日战队。
“幻境……梦魇龙!”天一井行瞬间警醒,剧烈的头痛和灵魂深处的拉扯感让他明白,自己已经中招。他试图调动灵力,握紧双拳,却发现身体有些滞涩,仿佛隔着什么在行动。但他眼神锐利,心智在最初的恍惚后迅速凝聚。必须打破这里!
就在他凝聚意志,准备以暴力撕开这虚假场景的刹那,一抹银色,如同月光破开云层,映入他的眼帘。
银发的少女,身影翩若惊鸿,带着一往无前的决绝气势,冲向场地的另一边。那里,站着一个身穿赤红战甲、意气风发、眉宇间带着几分张扬与傲气的少年。
那是……一年前的“自己”。
幻境中的“天一井行”看着冲来的少女,嘴角勾起一抹习惯性的、带着几分轻蔑的弧度,声音透过幻境的“播放”清晰传来:“就凭你?”
“狂妄是要付出代价的。”
少女的面容沉静如水,蓝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她没有回应废话,身影骤然加速,在“天一井行”略显错愕的目光中,修长有力的右腿高高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狠狠鞭挞在“他”仓促格挡的手臂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天一井行”脸上的傲慢瞬间被惊愕与痛苦取代,整个人如同被巨锤击中,不受控制地离地倒飞,狠狠砸在远处的能量屏障上,又滑落在地,激起一片惊呼。
队友的呼喊,……一切声音在天一井行耳边嗡嗡作响,却又仿佛隔着一层玻璃。他站在原地,瞳孔不受控制地放大,死死盯着那个狼狈倒地的、曾经的自己,以及那个收腿而立、眼神平静却仿佛蕴藏着风暴的银发少女——叶夏凌。
这段记忆,这幅画面,曾在无数个夜晚反复折磨他,是他骄傲被彻底击碎的开始,也是他真正认清现实与差距的起点。此刻被如此清晰、如此残酷地重现,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窒息感扑面而来。
没等他从这个场景的冲击中缓过神,周遭的一切如同打碎的镜面般破裂、重组。
光线变得昏暗、扭曲,空气中弥漫着硫磺与血腥的恶臭。这里是北部防线的战场废墟,时间是一年前。他看见“自己”浑身浴血,双目赤红,因为冒进与大意,孤身陷入了邪神眷属的重围,被一道扭曲的、充满恶意的暗紫色能量触手死死缠住,正一点点拖向某个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空间裂缝。
邪神沃古林特那宏大而充满讥诮的意念,仿佛跨越时空再次直接轰击在他的灵魂上:“人类,还是如此傲慢,可笑。”
画面中,“自己”的脸上充满了不甘、愤怒,以及一丝深藏的恐惧。而远处,宁若楠汀等人正拼死想要突破重围前来救援,却险象环生……
如果没有邵熙恒那如同划破黑夜的曙光般及时赶到,后果会是什么?最好的情况,是他这个“鲁莽的皇子”战死沙场。更坏的情况……可能是赶来救援的宁若楠汀为他而死,北部防线因高端战力折损而彻底崩溃。
后怕与自责,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就在这时,那阴魂不散的低语声再次响起,不再是单纯的重复名字,而是化作了恶毒的嘲讽与质问,直接在他脑海深处轰鸣:
“看清楚了么?你这彻头彻尾的……废物。”
“联赛之上,被一个小姑娘像垃圾一样踢飞。”
“战场之上,因为你的愚蠢和傲慢,让在意你的人陷入绝境,让整个防线为你一个人的错误承担风险。”
“没有你,没有你这个累赘,他们或许早就赢了,早就结束这场战争了!”
废物……
这个词如同一把生锈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早已不那么坚固的心理防线。多少个自我怀疑的深夜,多少次复盘时的懊悔,心底深处,他何尝没有这样否定过自己?是啊,如果没有我……如果没有我这个总是惹麻烦、总是不够强大的队长……
低语声开始增殖、变形,化作无数个充满恶意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有陌生人的讥笑,有仿佛来自队友的失望低语,有来自内心的严厉审判:
“要你有什么用?”
“这个废物,若不是顶着皇子的名头,凭什么带领宁神战队?”
“连传承灵兽的力量都无法完全驾驭,被一个年纪比自己小不少的小姑娘单方面虐杀,真是耻辱。”
“他不配……不配站在那个位置……”
“不配得到同伴的信任……”
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杂,汇成一股否定一切的洪流,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意志。幻境中的景象也开始扭曲,不断闪回着失败、受伤、拖累同伴的片段。他感到自己的精神在一点点下沉,仿佛要坠入无边的黑暗与自我否定的深渊。
他失魂落魄地低下头,双拳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那些声音,似乎……说的都是事实。
就在他的意识几乎要被这些负面情绪彻底吞没的瞬间
“住口。”
一个冰冷的声音响起。
并非怒吼,却带着斩断乱麻的决绝。
天一井行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可能布满迷茫与痛苦的赤瞳之中,此刻燃烧起的,并非是狂躁的火焰,而是一种淬炼后的、冰冷而锐利的锋芒。那些嘈杂的、企图将他拖入深渊的低语,仿佛被这眼神冻住了一瞬。
幻境,因他意志的陡然凝聚而微微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