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风岭,尚未进山,便觉阴风阵阵,掠过嶙峋怪石,发出呜咽般的怪响。
月光被浓厚的云层和陡峭的山势切割得支离破碎,仅能勉强照出前方狰狞的山体轮廓。
“头儿,那边,背阴崖。”
一名斥候指着远处一片几乎垂直、在夜色中宛如巨兽沉眠的漆黑山壁。
“鬼面藤只长在最险、最阴寒的裂缝里。”
韩青仰头望去,那崖壁高耸入云,在黑暗中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气息。
他紧了紧腰间绳索和短刃,沉声道:
“你们在此接应,看守马匹。”
“若天明我未归,或听到异常响动,不必等我,立刻撤回驿站,告知王川,全力护送李大人另寻他法。”
“头儿!”两名斥候急了。
“这是军令。”韩青独眼在夜色中锐利如星。
“记住,李大人的命,比我的命重要。”
“游大人常说,‘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
“我韩青这条命,早该死在细沙渡。”
“活到今日,赚了。”
“执行命令!”
两名斥候眼圈泛红,重重抱拳:“头儿……保重!”
韩青不再多言,转身,迅速没入崎岖的山道,向那片死亡绝壁攀去。
山路陡峭湿滑,遍布青苔和松动碎石。
韩青仅凭一只左手和双脚,在黑暗中摸索攀爬,右手空袖不时被荆棘勾住,带来阻碍。
但他心无旁骛,脑海中只有老郎中的话:“鬼面藤……背阴崖最险处……汁液漆黑,以毒攻毒……”
不知爬了多久,汗水浸透内衫,又被寒风吹得冰冷刺骨。
他终于抵达了背阴崖下。
仰头望去,崖壁如刀削斧噼,几乎与地面垂直,上方云雾缭绕,看不到顶。
冰冷的水汽从崖壁渗出,凝结成霜。
他找到一处相对稳固的凸起,将绳索一端牢牢固定,另一端系在腰间,口衔短刃,开始向上攀爬。
左手原先扣住的岩块应声碎裂脱落,坠入深渊,久久没有回音。
岩壁冰冷湿滑,可供抓握的缝隙极少。
他伸出短刃,小心地切割下一段最粗壮的、汁液饱满的鬼面藤根茎,漆黑的汁液立刻涌出,散发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
他迅速将根茎塞入怀中特制的油布袋。
就在他准备收回身体时,左手扣住的那处岩块,发出了不祥的“咔嚓”轻响!
韩青心脏猛地一缩,几乎在同时,左手发力向上一荡,右脚猛蹬岩壁,借着这股力道向斜上方另一处凸起扑去!
他死死咬住牙,将涌上的鲜血咽了回去,右手空袖在风中狂舞。
左手险险扒住了新的着力点,但身体在巨大的惯性下狠狠撞在岩壁上,剧痛传来。
他全靠左手手指的力量和脚尖精准的点踏,一点点向上挪移。
冷风灌满他的衣袍,下方深渊传来空洞的风声。
稳住身形,他不敢停留,迅速将安全绳重新在腰间系好,开始谨慎地下撤。
独臂的劣势在此刻暴露无遗,每一次发力,全身重量都集中在左臂和核心,肌肉很快开始酸胀颤抖。
左手五指因为用力过度而苍白失血,指甲缝里渗出血丝。
他利用短刃在岩缝中制造借力点,一寸寸地向上。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在一处狭窄的横向裂缝边缘,看到了几株扭曲盘绕、叶片形似鬼脸的漆黑藤蔓——鬼面藤!
它们生长在裂缝深处,下方依旧是令人眩晕的悬崖。
韩青小心地调整姿势,将自己固定在岩壁上,伸出左手,一点点探向藤蔓根部。
距离还是差了一点。
他将绳头在手腕上绕了几圈,用牙咬紧,整个身体向外探出,几乎悬空!
他深吸一口气,解开了腰间的安全绳扣——绳索长度不够了。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摔下去必定粉身碎骨。
但他心中没有丝毫恐惧,只有一片沉静的专注。
他想起了细沙渡,想起了那些为他挡箭而死的袍泽,想起了游一君将“守正”剑交给他时沉甸甸的信任,想起了李瀚文昏迷前死死攥住他手腕的冰凉触感。
“不能死……至少,现在不能。”他咬紧牙关。
下去比上来更难,体力消耗更大,视线也更差。
有好几次,他脚下打滑,全靠左手和绳索死死拉住。
当双脚踏上相对平坦的地面时,他几乎虚脱,背靠岩石,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
他怀揣着那截鬼面藤根茎。
“头儿!”两名斥候从藏身处奔出,看到他浑身狼狈、嘴角隐有血渍的模样,大惊。
“没事……走!”韩青抹了把脸,挣扎起身。
时间紧迫,李瀚文大人等不起。
三人上马,朝着驿站方向疾驰而回。
天色已蒙蒙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