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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沉默片刻,终究压不住心底的惊涛骇浪,脱口问道:“那些西境精锐……竟如此轻易便入局了?”

王茂闻言,缓缓摇头,沉声道:“轻易么?为了布下这偷天换日之局,郎君早在两年前便已向东境暗插人手。如今那些战船上的水手,足有一半是我们埋下的暗桩。他们隐姓埋名潜伏两载,为防破绽,甚至连一封家书都不敢寄出。”

他微微一顿,眼底泛起冷意:“西境大军登船之际,王甫与刘怀彰这等老狐狸并非没有严查。他们派人仔细查验粮草、舣勘船体,甚至挨个核实水手的身份。只可惜,郎君筹谋更深。粮草皆为上乘,战船货真价实,那些水手的履历更经得起百般推敲——因为他们,确确实实是如假包换的东境水手。”

“即便他们在登船时临时起意,将南境与东境的水手打散混编,我们也早留有后手,足以确保船上精通水性的核心人员,绝大多数仍是我们的人。”

我心头狠狠一震:“那西境大军……全数被运走了?”

王茂沉默一瞬,眼中闪过一抹狠厉:“绝大部分。至于剩下的一小部分……还有用。途中有几艘船遭遇反抗试图回航,为了确保此计不走漏半点风声,船上的兄弟们直接凿穿了船底,陪着那些西境军,永远葬身海底了。”

我默然无语。虽未亲临其境,但只言片语间,已能嗅到那深海之下的惨烈血腥。

震惊之余,我脑海中迅速盘算起当下的局势,忍不住追问:“那接下来,打算如何处置王甫与刘怀彰?”

王茂的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郎君要用他们作为诱饵,去拖住外面那些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一阵子。毕竟这盘牵扯了整个天下气运的大棋,可能还没那么快就能彻底走到收网的那一步。”

“毕竟……”

他故意在这里停顿了一下,拖长了尾音,并没有把那句最为大逆不道的话明明白白地完整说出来。

但他那微微上抬、望向北方虚空处的眼神,已经胜过了一切言语。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我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我点了点头。

毕竟,宝座之上还有陛下。

那位高高在上、深不可测的帝王,才是这天下棋局中最难以捉摸的变数。

尚未到最终终局。

然而,既然京师之困已解,我便迫不及待的想回去青木寨。

我想回到那个能给我归属感的地方,有我的竹屋和锦儿的地方。

青木寨。

我不禁有些走神。

那个在乱世的烽火中,能给我带来一丝宁静、温暖慰籍和挂念的地方。

那片郁郁葱葱,在微风中摇曳生姿的竹林,那座会在夜晚散发乌沉木幽香的竹屋,那香气能抚平人内心所有的焦躁;耳畔似乎传来虎和阿藜他们咯咯的笑声,还有那些他们搜寻回来的野生蛋。

我仿佛看到了锦儿正站在竹屋的篱笆门前,一边在琢磨她手上的零件,一边翘首而望,嘟嘟囔囔的说:“怎么还不回来!”

我收敛了思绪,问:

“那郎君那边情形如何?那些北国军……是要尽快安排人去支援郎君吗?”

我急切地问道。

心中仍是忍不住对南境战局的担忧。

南境之患,不仅仅关系着南境俚人,还有西境,屏城,尤其是屏城的老太君和阿静婆。

这些,始终未能让我安心。

虽然三郎君多次传回的都是局势在握的笃定。以他的智谋,我该信任他。

然而……

如果此次西境兵败,朝廷派兵围剿北国军,有可能会引发北国军的狗急跳墙,那么屏城,有可能就会首当其冲,陷入危险。

届时,何琰,必定也会心急如焚,想要去护援老太君。

那么,我还是留在京师只是等待吗?

王茂摇了摇头。

他的眼神中透着对三郎君绝对的信任与敬服。

“不用。”

“此局郎君已解。时机成熟时,郎君会进京的。快了。”

快了……

听到这两个字,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分。

“那郎君那边的具体情况是……”

“暂时还不便详说,郎君也只是发出指令。我们执行即可……”

我沉默了。

这向来是三郎君的风格。

那看来我还是要回京师。

京师那些蠢蠢欲动的势力,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我要在京师等着他。

我要亲眼看着他以胜利者的姿态,重新踏入那座权力中心的城池。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情。

“那稍后如何处理……”

我指了指舱门外。

外面还有王甫、顾凛,以及那些虎视眈眈的士兵。这个局面需要有个合适的收尾。

王茂显然早有成算。

“我会仍以王家的名义,表明已和你谈成条件。按照协议,稍后让崔郎君用此船送娘子返京。”

“王甫他们……我带走。”

我点了点头。

这个安排倒是妥当,不必直接面临撕破脸和危险,直接借王家的名义顺势而为。

这样我既能安全脱身,又能借王家压制王甫,还能借王甫的苟延残喘,来继续牵制京师的陛下。

这样一来,所有的局面就仍继续在三郎君的掌控之中。

只是我回想起王甫那阴险毒辣的行事作风。

我忍不住开口提醒。

“王甫此人不可小觑。”

“此人……如毒蛇……他极其擅长隐忍与反噬。”

“你将他带在身边,务必万分小心。”

王茂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

“他的兵力大部分被我拆分运走,如今大势已定。我即便将他送回东境,在我早就暗中织好的天罗地网里,他也绝对翻不出什么能威胁到大局的浪花来。”

“接下来进入继续相持的阶段后,我也会像熬鹰一样,一点一点地收紧、缩小对他的包围圈。绝不会给他留下任何一丝一毫可以反扑咬人的可乘之机。”

我想了想,想到了陆青舟。

绝对不能让他和王甫在一起,如果他们达成新的合作,以王甫之狡诈,如果借力原国之力,未必不能翻盘。

“此次船上还有原国的细作,此人身份,我尚未很确切探悉。此次我将他带走,不能让他与王甫同行。另外……”

“你这边可有王昀的消息?”

王茂闻言皱起眉头:“王昀在东境离奇失踪,至今下落不明。王老家主为此雷霆震怒,已向刘怀彰和东境连发追责令,也曾密信命我暗中查访。王昀这一失踪,倒是成了刘怀彰与王家之间一道难以弥合的裂痕。”

我思索片刻。

“那稍后你便声称,我们达成的协议中涉及王昀的下落。如此一来,便能让王甫深信你这番安排背后皆是王家的授意,正好替郎君掩藏真正的实力与名号。”

“好计策。”王茂立刻应允。

“那王昀在东境可还有其他未露的筹谋?”

王茂思忖片刻。

“这倒暂时不知。只是,他失踪的时机,倒确实是刚刚好。”

闻言,我微微一笑。

还好,出手及时。

有了这层掩护,待我们走出这间舱房,王甫就算想破脑袋,也绝不会将这一切与三郎君联想到一起。

见他成竹在胸,我便不再多言,缓缓收回一直紧握在手的发簪,将其重新斜插入发髻之中。理了理因方才动作而略显凌乱的衣衫,我深吸一口气,敛去所有情绪,重新换上一副从容的面孔。

“走吧。”

“我们该出去演完这场戏了。”

想了想,我又问了句:“崔遥是你们放上来的?”

王茂也恢复了那副威严而冷峻的主帅神态。

闻言,勾起嘴角微点了下头,然后转身走向舱门,伸手拉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

江风裹挟着水汽瞬间涌入了狭小的舱房。

外面的喧嚣声再次传入了我们的耳中。

我跟在王茂的身后,缓缓走出了舱房,登上了甲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