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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着崔遥的眼睛,心口仿佛被什么狠狠撞击了一下。

酸涩与悲凉在胸腔里翻涌,但我死死将那些软弱的情绪尽数压了下去。

我定定地看着他,缓缓却又无比坚定地摇了摇头。

“天无绝人之路。”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凉的晨风中响起,透着冷硬。

“此时做决定,为时尚早。”

崔遥的眼底闪过一丝焦急。

他猛地踏前一步。

“可是我想你在做安排时无后顾之忧!”

他的声音里透着急切与决绝。

“尤其铁蛋,万事要提前计划周全,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他死死盯着我。

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我做事从来争取到最后一刻。”

“我喜欢没有路也要杀出一条路来!”

清晨的冷风拂过院落,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

崔遥似是瞬间被我这副恶狠狠的模样给震住了。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与震撼。

“没有路……也要杀出一条路来么?”

他喃喃自语着,仿佛在反复咀嚼着这句话里的疯狂与决绝。

我没有再理会他的失神。

“你先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我转过身,将背影留给他。

“不急,晚上我们再出去。”

说着,我便迈开步子,径直要往院门外走去。

“你去哪?”

崔遥猛地回过神来,一把拉住了我的衣袖。

我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

“我去看下王昀。”

我顿了一下,脑海中浮现出那个被囚禁、却始终保持着世家子弟骄傲的身影。

“或许,我该问下,他要不要回京师。”

毕竟,如果敏秀郎君让我随意安排两张船牌的话,那我手上可以安排的名额,便是绰绰有余。

“他……”

崔遥听到这个名字,神色明显迟疑了一下。

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最终还是没继续下去。

他只是缓缓松开了抓着我衣袖的手。

只黯然说句:“你去吧。”

我能理解他的心情,连王昀这样一个被俘虏的阶下囚,都能有机会轻松返回京师。

而他这个京师崔家名正言顺的嫡子,却不得不为了我们的生路,做出留在郦城的决定。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换作是谁,都会觉得无比锥心。

我没有再出声安慰他,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院落。

穿过几条幽深的巷弄,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先前关锁着王昀的那间偏僻院子。

院门依旧紧闭,透着一股与世隔绝的死寂。

我轻松翻了进去。

王昀竟然早早的就坐在院子里看书了。

就像一名世家子自律的日常。

在这个只有他一人的院子里,他依然仪态端正,腰板挺得很直。

他正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晨光,翻看着手中一卷竹简。

竹简,是先前部曲给他找来的。

后来的我,也并没有限制。

看来他已经从上次的情绪波动中平复下来,并且再次找到了与目前处境相抗衡的平静心态。

不得不说,作为王氏子,他是有着足够坚韧的心性的。

在这点上,他几乎可以媲美曾经在青木寨山洞中的王甫。

王氏一族,虽然在朝堂上常常扮演着令人憎恶的角色,但他们骨子里的那股韧劲,却也的确令人心惊。

能成为我朝第一士族,总是有其原因的。

这些时日,我们虽已搬离了这处院子,但部曲首领还是依照吩咐,给王昀留足了口粮。只要他自己不寻死觅活,倒也算得上衣食无忧。

听见院中的动静,王昀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竹简。

看着我从微凉的晨光中走近,他语气平静地开口:“这次来,想说什么?你们要走了吗?”

“对,要走了。你想走吗?回去京师。”

我平静说道。

这句话一出,我明显看到王昀那双平静的眼眸里,瞬间掀起了一阵剧烈的风暴。

但那风暴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他强行压抑了下去。

他的脸上浮起讥笑之色。

“你在取笑我吗?”

我继续平静的说:

“有两个选择。”

我竖起两根手指,清冷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显得格外清晰。

“其一,回京师。但你必须隐姓埋名,且余生都将继续作为阶下囚被秘密关押,一辈子再无重见天日之时。”

我注视着他渐渐僵硬的面容,继续抛出第二个选项。

“其二,留在此地。你可以重获自由,像个普通人一样生活。但你必须答应我,永生永世不得再踏足南国疆土,更不得迈入京师半步。”

“如果你以你王氏一族的万世荣光起誓,现在,你就可以做出选择了。”

王昀安静地听我说完。

起初,他的眼中猛地迸发出难以置信的灼灼亮光,但那光芒犹如风中残烛,转瞬之间便又彻底黯淡了下去。

“你好好权衡一下吧,不急。”

我语气极淡。

“晚些时候,我再来听你的决断。”

说罢,我便转过身去。

话已带到,自是不必再做停留。

我深知,在两个极端中抉择的过程,必然伴随着剔骨剜心般的剧痛。

然而,这却是他必须独自面对的。

这两个选择,已是我所能给予他的,最大也是最后的仁慈。

就在这时,身后却骤然传来一道极尽淡漠的声音。

“不必了。这个问题,我早已在心中反复盘算过千万遍……”

“在被押解来原国的大船上,当我像牲畜一样挤在那些散发着腥臭的俘虏堆与污秽的呕吐物中时,我曾思考过……”

“在颠沛流离、如丧家之犬般的逃亡路上,我曾思考过……”

“在暗无天日、与世隔绝的囚室里,我亦曾思考过……”

“我曾无数次细细复盘过我究竟为何会一败涂地,也曾设想过,若上天真能大发慈悲赐我那一线生机,我该以何种面目去迎接。”

“可是……我已无颜再回去了……”

“我曾反复推演过时局。南北僵持了这么久,刘怀彰唯一的胜算,就只剩下东境那一线飘渺的机会。既然崔遥能一路从京师杀出,便足以说明京师的那些士族门阀已然明确表态,甚至连陛下,也极有可能已经做出了决断。既是如此,王家……已是满盘皆输。”

“既然刘怀彰败局已定,那么我若回去,就必须直面这惨淡的现实,去当那个导致整个王氏一族背上千古骂名的不肖子孙。我……实在无颜回去。”

王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中透着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平静。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听他将这些肺腑之言吐露殆尽。

但最终,我依然用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打破了他的沉沦。

“毕竟,过往的那些皆是推演,是假设,因为此前从未有过一个真正的机会,实实在在地摆在你的面前。”

“在脑海中假设自己能活下去,与真正握住活下去的筹码,截然不同。”

“现在的你,手中握着的,是一个必须依靠自己的意志去重获新生的机会,而不是像个毫无尊严的囚徒那般,只求混一口苟延残喘的救命饭。”

“你再仔细想想吧,不急。”

我抛下这最后一句,决然迈步离去。

这一次,身后的王昀,久久未再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