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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儿也将头伸出了车窗,出神的望着远处的那处雪峰。

我叫停了车队。

我和锦儿走向路边的一个小土堆,一起并肩遥望。

“快到祈灵雪峰了,有什么感应吗?”

我压低声音问她。

锦儿抬起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眼神中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迷茫与急切。

“确实信号感越来越强了。”

她喃喃自语。

我心中满是好奇。

“那是什么感觉?”

锦儿转过头,正待开口。

这时,一阵隐隐的震动从后方的地平线传来。仅仅转眼间,那声音便如急雨敲打鼓面般密集起来。

是马蹄声。

而且是极其神速的轻骑。

我猛地回过头。

远方的荒野尽头,几骑人马如离弦之箭般,呼啸而来。

为首的那一人一马,快得几乎只剩下一道残影。转眼之间,那匹神骏的黑马便已如狂风般席卷而至。

它硬生生地在我们的车队前勒住了缰绳,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嘶。

漫天的飞尘在马蹄下四散飞扬。

马背上的男人一伸白衣,此刻沾满了风尘。然而,这丝毫掩盖不住他周身散发出的那种令人窒息的逼人气势。

他高高在上地俯视着我。

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

竟然是三郎君。

他竟然抛下他说运筹帷幄的一切,风尘仆仆地追到了这片北国的死亡荒原上。

我还来不及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三郎君已经策马来到我的面前。

他的声音像是含着九天之上的惊雷,又像是淬了极寒之地的霜剑。

“胆子大了啊!”

几个字,带着咬牙切齿的怒意。

还没等我做出任何反应,他突然长臂一伸,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大力量瞬间攥住了我的腰身。一阵天旋地转后,整个人便已被他轻而易举地捞上了马背。

他将我死死地拥入那个滚烫无比的怀抱里,双臂像是铁箍一般,勒得我几乎喘不过气来。

紧接着,他将下巴重重地埋进了我的肩颈之间,温热的呼吸瞬间打在我的肌肤上,激起阵阵颤栗。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只有确认了我的气味,才能填补他内心的某种巨大恐慌。

此时,后方那几骑如影随形的人马也终于赶了上来。他们的身法极其轻盈,显然都是百里挑一的顶尖高手。

三郎君没有再看我,而是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地扫向独孤首领和阿岩。

他的声音不容置疑,带着上位者绝对的威压。

“车队掉头,走!”

独孤首领愣了一瞬,但本能的敬畏让他握紧了缰绳。

随后,三郎君又扬起声调,对着阿岩厉声喝道。

“骑马带上她!”

他连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愿浪费。

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是让人马先行,彻底舍弃那些拖慢速度的辎重。

阿岩没有丝毫犹豫,夹马一个纵身掠到锦儿身边。锦儿还没弄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便已被阿岩一把抱上了马背。

她惊慌失措地看向被困在三郎君怀里的我。又转过头,满脸焦灼地望向远处那座已经隐约可见的祁灵雪峰。

只差一点点了。

只要再往前走一段路,她就能找到那个属于她的“来处”。

可是现在,一切都被这个突然杀出的三郎君硬生生地斩断了。

听到三郎君下令让车队掉头,原本像一滩烂泥般安静待在车厢角落里的敏秀郎君,突然猛地扑到了车窗前。

他死死地盯着我,已经很久没说话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嘶哑。

“你不去了?!”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我们要去哪里。

他或许一直在暗中盘算着如何在那片绝谷中寻找翻盘的机会。

可现在,这个突如其来的白衣郎君,竟然要将我们全部带走。

听到敏秀郎君的质问,我如梦初醒。

我猛然开始在三郎君的怀里剧烈地挣扎起来。

“放我下去!”

我拼命地想要推开他那坚如磐石的胸膛。但三郎君的手臂却越收越紧,仿佛要将我整个人揉碎进他的骨血里。

“不准动!”

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带着一丝不容忤逆的狂暴。

我急红了眼,双手死死地扣住他的手腕。

“我必须去!”

“我答应了锦儿……”

我不能食言,我答应过要陪她找到那个信号的源头。她,要回去……

三郎君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透着彻骨的寒意。他咬牙切齿地贴在我的耳边,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答应了谁都没用……”

他的气息粗重而灼热,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执拗。

“竟然想离开……”

“问过我了吗?!”

他的声音里布满了阴霾与怒火。

那种将天下万物都视作棋子的从容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为了留住手中之物而彻底陷入的疯狂。

车厢里的敏秀郎君惊讶地看着这一幕。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我和三郎君之间来回扫视。他看着三郎君那张俊美惊人却又隐含雷霆之怒的脸,似乎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绝望地看向敏秀郎君。

在这个孤立无援的时刻,我竟然只能向这个曾经的死敌求助。

我用眼神哀求他,请他信守我们之间那个脆弱的承诺,想办法阻止车队掉头。

敏秀郎君读懂了我的眼神。

他的嘴角突然勾起了一抹充满恶意的冷笑。他将目光投向三郎君,语气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

“阁下还真是重口味啊。”

他看着我此刻易容成粗糙北方汉子的模样,笑得越发猖狂。

“竟然为了一个如此普通的北方汉子,如此失控。”

敏秀郎君靠在车窗上。

“这里毕竟是贺拔家族的地盘。”

“在这片草原上,贺拔家只需要挥一下羊鞭,你的脑袋就能掉地上……”

他冷哼了一声,语气中带着一丝威胁。

“不必为了一个汉子,把自己的小命丢在这里。”

“趁现在还来得及,赶紧自己逃命要紧。”

他顿了顿,目光如同毒蛇般落在我的身上。

“车队和人,要留下。”

敏秀郎君最后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放下她吧。”

三郎君冷冷地瞥了车窗里的敏秀郎君一眼,忽然出声道:

“知道我是谁吗?”

敏秀郎君愣了一下。

三郎君漫不经心地抛出了一个惊天问句。

“你的好兄弟咄吉,是被谁留在南国的,知道吗?”

这句话一出,敏秀郎君猛地一震。

他死死地盯着三郎君那张如天人气质般的脸。敏锐如他,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迅速串联。

“是你!”

敏秀郎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嘶吼。

“崔珉!”

他的目眦欲裂。

“竟然是你!”

新仇旧恨在这一刻如火山般彻底爆发。

他大叫一声,不顾一切地想要从车窗里扑出来,与三郎君拼个同归于尽。

奈何他体内那软骨散的药效依然强劲。

他刚刚腾起一半,便又无力地重重跌回了车厢的底板上。

他在车厢里发出绝望而愤怒的喘息。

只能用那双仿佛能喷出火来的眼睛,死死地剜着三郎君。

三郎君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召出你的贺拔军士吧!”

三郎君突然开口。

“抓住我。”

他的声音很轻。

“抓住他们!”

被死死困在三郎君怀里的我,闻言不禁大惊失色。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这个疯子!”

我忍不住破口大骂起来。

他竟然铁了心不让锦儿和我继续北上。

他竟然想借助敏秀郎君之手,召出那些散落在荒野上的贺拔残军。

他这是要用无数的追兵,来彻底封死我们前往雪峰的道路。

这样一来,面对四面八方涌来的贺拔大军。我们除了拼尽全力,跟着他一起往南逃离这片死地,根本别无选择。

这是何等疯狂的阳谋!

这是何等可怕的神人之智!

他将所有人的性命都押在了这盘赌局上,只为了斩断我离开的念想。

“疯子!”

“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我喃喃地骂着,心中却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一直以来,在这个男人的算计面前,我所有的挣扎都显得如此可笑。

就在这时,车厢内的敏秀郎君已经艰难地仰起了头。一声凄厉至极的狼嚎声,已经在他的喉咙里疯狂地翻滚。

“打断他!”

“快打晕他!”

我焦急地冲着一旁的独孤首领大喊。

只要阻止敏秀郎君发出信号,我们或许还有一丝转圜的余地。

然而,三郎君却突然低下头,在我的耳边发出了一声低沉的轻笑。

那笑声中带着一种得逞后的快意。

“我不!”

他像个任性的孩子,却又带着魔鬼般的残酷。

“我偏不!”

他的话音刚落,敏秀郎君的狼嚎声已经如利剑般刺破了长空。

“嗷——”

那声音凄厉、悲怆、绝望。

敏秀郎君隐忍了多日的痛苦,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亲眼看着大军覆灭,亲眼看着兄弟惨死。他所有的骄傲与野心,都被那个白衣男人踩在脚下碾得粉碎。

这声迟来的狼嚎,饱含着泣血的哀鸣,破空而出。它穿破了九霄的云层,在寂寥的荒原上远远地荡漾开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

远处的荒丘背后,响起了一声低沉的狼嚎作为呼应。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越来越多的狼嚎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整片草原的上空。

就连那遥不可及的祁灵雪峰,似乎也传来了阵阵空灵的回响。

天空的极远处,隐隐的马蹄声开始如闷雷般汇聚。那是潜伏在暗处的贺拔残军,听到了他们主帅泣血的召唤。

大地开始微微颤抖。

一张由无数愤怒的北地骑兵编织而成的死亡大网,正在向我们迅速收拢。

一切已经不用再多说。

三郎君用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为我们做出了唯一的选择。

这支原本各怀心思的车队,此刻只剩下一个共同的目标。

那就是逃命。

刚才独孤首领和那些部曲们,还在犹豫着等候我的命令。他们还在观望着三郎君与我之间这场无声的博弈。

可是现在,那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已经容不得他们再有半点迟疑。

已经没有第二个答案了。

如果不跑,所有人都将被那些杀红了眼的贺拔残军撕成碎片。

独孤首领猛地拔出腰间的长刀,一刀斩断了拴着骆驼的缰绳。

他们毫不犹豫地抛弃了那两匹昂贵的骆驼。连同那些满载着丰厚物资的货物,也一并被丢弃在了冰冷的荒野上。

“撤!”

独孤首领发出一声撕裂般的怒吼。

所有的部曲迅速将马车和马匹掉头。

他们疯狂地挥舞着马鞭,将缰绳甩得啪啪作响。

马匹发出惊恐的嘶鸣,四蹄翻飞。

车队在一片混乱与绝望中,撒开四蹄,朝着南方那条唯一的生路狂奔而去。

我被三郎君死死地按在怀里,听着耳边呼啸而过的寒风。看着那座越来越远的祁灵雪峰,我的心彻底沉入了谷底。

这个疯子,他赢了。

他用一种近乎毁灭的方式,将我重新绑回了他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