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我在三郎君怀里沉沉睡去。
醒来回到营地时,天已微亮,帐外的火堆还燃着余烬。
早膳时,谁都没有多话。
待车队终于整装完毕,缓缓驶出营地,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的道路一分为二。
我们终于来到了那个注定要分道扬镳的分岔路口。
车队停了下来。
气氛显得有些凝重与不舍。
林昭死死地抱住铁蛋,双臂收得紧紧的,怎么也不肯松手。他那双总是闪烁着桀骜光芒的桃花眼里,此刻竟泛起了微微的红。
“小铁蛋,你可别忘了我啊。”
“等我以后回到京师安顿好了,一定给你寄全天下最好吃的点心。”
铁蛋似乎也感受到了离别的愁绪,没有像往常那样挣扎,而是乖巧地趴在林昭的肩头。
何琰则站在一旁,保持着他一贯的温润和煦。他慢慢地伸出手,轻轻逗弄着铁蛋肉嘟嘟的小脸。
嘴角挂着一抹温柔的笑意。
“铁蛋乖,要听阿母的话。”
“快快长大,以后做个顶天立地的郎君。”
他最后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波澜。
铁蛋冲着何琰咧开小嘴,露出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
崔遥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随后,他上前一步。
伸手将铁蛋从林昭那依依不舍的怀抱中接了过来,双手托着铁蛋的腋下,将他高高地举起。
待铁蛋在空中发出一圈又一圈咯咯的欢笑声,崔遥才慢慢地把他放下。
那双俊美的眼眸中,满是化不开的柔情与眷恋。
然后,他郑重地将铁蛋交给了我。
“一路平安。”
他轻声说道,声音里有着千言万语,却最终只化作了这四个字。
铁蛋回到我的怀里,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开始咿咿呀呀地挥舞着小手。
表示着强烈的反对。
待我将铁蛋送回了宽敞的车厢内。
守明立刻凑了上来。
从怀里拿出了那个精致的拨浪鼓,“咚咚咚”地摇晃起来。
清脆的鼓声吸引了铁蛋的注意力。
很快,车厢里又传出了他咯咯的无忧无虑的笑声。
我们的马车率先启动。
车轮碾过地面的石子,发出沉闷的声响。
独孤首领骑着马,身形凛肃地在前方带队起动。
老太君赠予的部曲们护卫在两侧。
车队缓缓地,朝着南边的那条分岔路口走去。
每走一步,都仿佛在与过去的那段惊心动魄的岁月告别。
待马车经过三郎君那辆宽大的车厢时。
独孤首领极有眼色地抬了抬手,部曲们心领神会,让车队暂缓了脚步。
两辆马车并排停下,宽大的车窗恰好相对。
我抱着铁蛋,正对上三郎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他端坐在车厢内,原本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的面容,在看到我怀里的铁蛋时,瞬间化开了所有的冰雪。
他微微倾身,靠近了车窗。
铁蛋一看到他,立刻兴奋地扑腾着短胖的小手,咿咿呀呀地朝他探出身子。
三郎君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碰了碰铁蛋挥舞的小拳头。
接着,他竟微微张开嘴,假装去咬铁蛋肉乎乎的小手,嘴里还配合着发出一声极轻的低呜。
铁蛋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像是发现了什么天大的趣事,咯咯咯地放声大笑起来,两只小手更加欢快地去抓三郎君的脸。
三郎君也不躲,任由那双小手在他的下巴和脸颊上胡乱拍打,眼角眉梢都染上了浓浓的暖意。
他甚至还鼓起腮帮子,在铁蛋的掌心里轻轻吹着气,逗得铁蛋笑得直打嗝,整个小身子都在我怀里一颤一颤的。
我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就不可抑止地湿润了。
曾几何时,他是我心中那个高高在上、冷若冰霜的主君,是我每走一步都战战兢兢、生怕触怒的危险。
我们之间的纠葛,总是伴随着权谋、杀戮与步步为营的指令和试探。
可如今,那些遥远冷峻的距离全都被眼前这平凡温馨的画面击碎了。
他真真实实地存在于我的生命里,我们竟然真的跨越了那一道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走到了一起。
我们甚至还共同拥有了这样一个血脉相连的、鲜活可爱的孩子。
这种脚踏实地的真实感,如同春雨般细密地渗入我的四肢百骸,让这充满愁绪的离别,都带上了一层缠绵的暖色。
三郎君抬起眼眸,目光从铁蛋的身上移开,深深地、长久地凝视着我。
那一眼里,有千言万语,有不舍,更有对我无声的承诺。
他用口型对我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等我。
我微微点了点头。
马车再次启动,车轮滚滚向前。
直至我们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路的尽头。
待走了一段很长的路,已经完全看不见他们那支北上的车队了。
在前方一个地势险要、缓缓的转弯处。
我透过车窗,惊讶地发现一队人马已在那里守候多时。
他们军容严整,盔甲在阳光下折射出冷硬的光芒。
一位身形魁梧的将领翻身下马。
大步流星地步行过来相见。
待他走近,我才看清。
车窗外那人,竟然是王茂。
三郎君竟然在暗中安排了王茂。
让他亲自带领精锐,沿途护送我们接下来的路程。
这份周全,深沉而隐秘。
它如同一股暖流,瞬间击中了我的心。
在王茂极其严密的护送下,我们的车队一路风平浪静。
那些隐藏在暗处的危险,似乎都被这支铁血之师悄然化解。
半月之后,我们终于回到了陵海城。
这座边远的滨海城池,依旧繁华喧嚣。
却早已物是人非。
我抱着铁蛋,缓缓走进了若水轩。
这里的每一砖一瓦,每一草一木,都承载着太多的回忆。
我带着他在院子里慢慢地转了一圈。
指着那棵粗壮的老树。
指着那方清澈的水池。
轻声告诉他,这是阿母长大的地方。
犹豫了一下,终于再次补充道:“也是阿父长大的地方……”
铁蛋似懂非懂地睁着大眼睛。
好奇地四处打量。
仿佛在努力记住这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却又血脉相连的地方。
在陵海城稍作休整后。
我们带着众人,继续往西。
朝着青木寨的方向而去。
在临近那熟悉的渡口时。
我停下了队伍。
我转身对王茂表达了深深的谢意。
并让他把那些笨重的马车都带回陵海城,并向京师复命。
剩下的路程,皆是崎岖的山道,马车已无法通行。
那些必要的细软和物资。
全都由独孤首领带来的部曲们牢牢地背在身上。
我找来一条结实的布带。
将铁蛋稳稳地背在我的背上。
感受着他温热的小身体紧贴着我的后背。
一行人浩浩荡荡,踏上了那条通往青木寨的隐秘山路。
山林间的空气清新而湿润。
鸟鸣声清脆悦耳。
待我们终于穿过重重迷雾。
回到那座隐匿在深山之中的青木寨时。
寨子里的族人们纷纷涌了出来。
用最热烈的欢呼声迎接我们的归来。
我微笑着回应着他们。
脚步却不停地朝着寨子深处走去。
直到我回到了我的那栋竹楼前。
推开那扇熟悉的竹门。
屋内的一切都还是我离开时的模样。
我放下背上的铁蛋,抱着他。
缓缓走到墙边。
伸出手,轻轻地摸着那根根坚实温润的乌沉木。
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而令人安心。
在这一刻。
历经了漫长的漂泊。
趟过了无数的生死杀戮、权谋算计与情感挣扎。
我才终于觉得,自己是真的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