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
我站在地里检查新一轮栽下的淮山苗。
突然传来了守明的呼喊声。
“娘子！娘子！”
我循声望去。
只见守明正抱着铁蛋，在田边向我招手，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狂喜。
铁蛋在她的怀里不安分地扭动着胖乎乎的身子，嘴里发出“啊啊”的叫声。
“怎么了？这么急。”
我赶紧迎了上去，生怕她一个不小心摔进泥田里。
守明一把抓住我的手臂，眼睛亮得惊人。
“娘子！铁蛋会走路了！”
“快看快看！”
她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心里涌起一阵狂喜。
“真的？”
我顾不上手上的泥土，赶紧在旁边的水渠里胡乱洗了一把，便跟着他们快步走回竹楼。
回到竹楼。
守明迫不及待地将铁蛋放在了宽大的竹席上。
铁蛋穿着乳母给他做的厚冬衣，精致又好看。
他坐在席子上，有些茫然地看着我们。
守明跑到席子的另一端，从怀里掏出一个拨浪鼓。
那是林昭从京师送来的周岁礼之一。
“咚咚咚。”
守明用力摇晃着拨浪鼓，发出清脆的响声。
“铁蛋，来，过来呀。”
她一边摇，一边笑眯眯地诱哄着。
铁蛋的眼睛立刻被拨浪鼓吸引了过去。
他咧开没有几颗牙的小嘴，笑出了声。
然后，他手脚并用，像一只灵活的小青蛙一样，飞快地朝守明爬了过去。
那速度，简直比兔子还快。
守明看着爬到眼前的铁蛋，气得直跺脚。
她一把将铁蛋捞了起来，又抱回了原点。
“不算不算！”
“用走的！”
“你刚才在院子里不是会走了嘛！”
守明点着铁蛋的小鼻子，认真地纠正他。
“快走给你阿母看看！”
“咱们铁蛋会走路了不是！”
铁蛋似乎听懂了守明的抱怨，委屈地撇了撇嘴。
守明再次退到另一端，重新摇起了拨浪鼓。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叫铁蛋过来。
而是用拨浪鼓在铁蛋的头顶上方晃了晃。
铁蛋为了看清那个发出声音的玩具，下意识地扶着旁边的矮几，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他站得并不稳，两条小胖腿还在微微打颤。
但他还是努力地挺直了小身板。
守明见状，立刻慢慢地往后退。
她一边退，一边把拨浪鼓递给了站在一旁的我。
“娘子，你来！”
我接过拨浪鼓，手心里竟然渗出了一丝细汗。
我蹲下身，平视着铁蛋。
轻轻摇了摇手里的拨浪鼓。
“铁蛋，来，到阿母这里来。”
我的声音放得很轻，生怕惊扰了他。
铁蛋看着我，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拨浪鼓。
他松开了扶着矮几的手。
那一瞬间，我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张开两只胖乎乎的小胳膊，像是在努力保持平衡。
然后，他迈出了第一步。
那是一小步，非常不稳，仿佛随时都会摔倒。
但他稳住了。
接着，他又迈出了第二步。
“对，就是这样，铁蛋真棒。”
我轻声鼓励着他，眼睛一眨也不敢眨。
铁蛋就这样，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跌跌撞撞，却异常坚定。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倒映着我的身影。
快走到我面前时，他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小身子猛地往前一倾，直接扑进了我的怀里。
我一把将他紧紧抱住，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奶香味。
一股难以言喻的骄傲和兴奋感，瞬间充斥了我的整个心头。
这是我的孩子。
他在这片南境的深山里，迎来了他人生中的第一步。
我抱着他站起身，在屋子里高兴地转起了圈。
铁蛋被我逗得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在竹楼里回荡。
守明在一旁看着，也跟着傻笑起来。
“我感觉铁蛋再过两天就会说话了！”
守明兴致勃勃地凑过来，捏了捏铁蛋的小脸。
“这两天他老是咿咿呀呀地说一个字、两个字，可着急了！”
“感觉他有好多话想说，可是说不出来。”
“自己就在那里自言自语地说那些听不懂的话，好好笑！”
守明模仿着铁蛋咿咿呀呀的样子，惟妙惟肖。
铁蛋似乎知道我们在说他，冲着守明吐了个口水泡泡。
守明笑着躲开，眼神却慢慢变得温柔起来。
“娘子，在郦城的时候，铁蛋才那么一点点小。”
她用手比划了一个很小的长度。
“现在不仅会走路了，还快要会说话啦！”
“真的好神奇啊！”
我不禁也有些唏嘘。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
从落英镇，到郦城。
又从北国密林，到屏城。
这一路走来，铁蛋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长成了一个会走路的胖小子了。
可是，一种黯然涌上了我的心头。
我要去京师了。
“陛下召”这三个字，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
这一去，前路未卜。
不知道归期是何时。
如果我去了京师，那到时回来，铁蛋不知又会多大了呢？
他还会记得我这个阿母吗？
想到这里，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眼眶忍不住微微发酸。
我低下头，将脸埋在铁蛋柔软的头发里，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可是，守明向来对我情绪的变化十分敏锐。
她立刻收起了笑容，担忧地看着我。
“娘子，你怎么了？”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她紧张地上下打量着我。
我深吸了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
“守明，我要去京师一趟了。”
守明愣住了。
“去京师？”
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目光落在了我怀里的铁蛋身上。
“不带铁蛋？”
我看着铁蛋纯真无邪的笑脸，缓缓摇了摇头。
“不带。”
守明咬了咬嘴唇，似乎在消化这个消息。
过了片刻，她又抬起头，紧紧地盯着我。
“也不带我们？”
她的眼眶已经红了。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但还是再次点了点头。
“不带。”
守明还想说什么。
却见倩儿从外面大步走了进来。
她显然是听到了我们刚才的对话。
“不行！”
倩儿走到我面前，眉头紧锁。
“你一个人去京师，太危险了！”
“而且，平时我们不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你看你都是随便凑合一下。”
“你何时正经吃过一顿饭！”
“就连睡觉，都只是靠在椅子上打个盹。”
倩儿越说越生气。
“你现在是有铁蛋的阿母了，要懂得爱护自己！”
“你身边，必须得有个人盯着！”
她转过头，和守明对视了一眼。
两人似乎在这一瞬间达成了某种默契。
她们异口同声地说道：“我去！”
我看着她们两人坚定的神情，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世道里，能有她们全心全意为我着想，是我莫大的幸运。
倩儿转过头，看了一眼我怀里的铁蛋。
她的眼神变得柔和了一些，但语气依然坚决。
“守明走不开的。”
她看着守明，认真地分析道。
“铁蛋现在会走路了，正是最调皮的时候。”
“到时寨子里的那些孩子，要是又拿虫子过来给铁蛋玩怎么办？”
“小孩子玩耍，没个轻重的。”
“他们在这院子里，也就怕你和我。”
“那些乳母们脾气都太软和了，根本治不住那些皮猴子！”
倩儿的话，句句在理。
青木寨虽然安全，但孩子们天性顽劣。
如果没有一个镇得住场子的人看着，铁蛋确实容易出意外。
守明听了倩儿的话，急了。
“那你……”
她想反驳，却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
倩儿马上打断了她。
“京师我比你熟！”
“那些权贵世家的弯弯绕绕，我比你清楚。”
“找人打探消息，我也比你快！”
倩儿作为绷劲京师青楼的头牌，我曾经的线人，在处理危机方面，确实有着守明难以企及的优势。
守明想了想，也明白倩儿说的是事实。
她有些泄气地垂下了肩膀。
然后，她转过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眼神看着我。
“娘子，真的不能带铁蛋一起走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哭腔。
我看着她，心里一阵抽痛。
但我还是硬生生地压下了那股冲动。
“不行。”
“京师现在的情况未明，随时可能有危险。”
“铁蛋留在青木寨，有你们和锦儿看着，我才能放心。”
守明和倩儿都沉默了。
她们无奈地叹了口气。
又旁若无人地开始了新一轮的讨论。
最终的结论，还是让倩儿跟着我去京师。
百般思量之后，守明实在放心不下铁蛋。她知道，铁蛋需要她。
而我，需要倩儿。
倩儿比她更熟悉京师。
暂时就这么定下了。
由倩儿陪我进京。
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了独孤首领。
独孤首领沉吟了片刻，做出了安排。
他决定亲自带一名最精锐的部曲陪同我们前往京师。
而其余的部曲，则全部留在青木寨，保护铁蛋。
既保证了我在京师有一定的武力支持，又确保了大后方的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