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之奂没有强求。
干脆地转身而去,没有拖泥带水。
我与三郎君送他至前庭院。
随着谢之奂和那群隐卫退去,那种令人窒息的紧绷感终于慢慢消散。
我让守明将铁蛋抱走。
守明刚才抱来铁蛋后便退了下去,如今返回,看到铁蛋还在,欢天喜地抱着他走了。
庭院里只剩下我和三郎君。
月光洒在他的身上,他还是那个天人之姿、如琢如磨的世家郎君,一袭月白长袍,如若乘风而来。
可方才中书令在时,他虽然波澜不惊,我却依然能从那些只言片语里,嗅到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谋算。
你没有反驳他。
我的声音里透着一丝冷硬。
中书令说,要安排陈留先生来给铁蛋启蒙,还要将我发配回陵海城。你没有反驳他。
三郎君微微一怔。
你想说什么?他轻声问。
我想说……”
我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
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顺水推舟,用铁蛋去安抚谢家,安抚那些旧日的世家门阀?
庭院里安静极了。
三郎君静静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在月色下深不见底,像是藏着一整片海。
良久,他忽然笑了一下。
坦然道。
我不由得攥紧了手。
陈留先生学究天人,让他给铁蛋开蒙,教他识字明理,有何不可?
他向前一步,声音低了下来。
但外祖错了。他以为,教了铁蛋那些,就能把这孩子圈养在他们那套世家规矩里。
铁蛋是你我的孩子。
他又近了一步,近到我能闻到他身上沉香气里混着的一丝酒意。
他有青木寨的姨母,学识贯通几千年。他有个会种淮山和香芋的阿母,还能带着他飞檐走壁。他还没出生,就已经陪着你游历了这么多地方,经历过刀光剑影。
别人教什么,他便学什么么?
我没有回答。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我的脸,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们无非想维持着旧日的秩序,为族人抢夺更多的好处,所以牢牢攥紧权力不放。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方才外祖的作派,你也都瞧见了。谢家,乃至整个南国旧族,都太傲慢了。
可是这套秩序,在过去已经证明了它太脆弱了。
他收回了手,抬头看向天上的月色。
十岁那年,我穿过青木寨的重重陷阱,第一次听林锦描绘那个没有世袭罔替、法度森严的世界时,我就知道……
他顿了顿,这世上本该有另一种活法。
我看着他。
月光勾勒出他的侧脸,那俊逸出尘的线条此刻竟锋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剑。
你不会后悔吗?
他忽然笑了。
万人之上有何趣?千古一帝又有何趣?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无非就是能决定更多人的生死,让更多人怕自己而已。就像方才的中书令……
看似权倾朝野,实则不过是踩在枯骨上重复一场无聊的旧梦,日夜提防着被反噬。
我想去你们的世界看看。
他的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既然我无法跨越时空去到那里……
他一字一句地说,那我便在这里,亲手建一个。
我没有说话。
他上前一步,再次拥我入怀。
这一次我没有挣扎,但也没有回抱他。
你无需忧心,我会因为形势所迫而委曲求全。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温热而低沉。
更无须担忧你和铁蛋,会成为我的垫脚石。
曾经,我竭力走到这一步,是想去求一个真相。
如今……
他微微退开,双手捧住我的脸,让我看着他。
我想要那样一个我未曾见过的国度。我们自在的生活在那里。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眼角,那动作温柔得近乎小心翼翼。
好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
月光下,在他的瞳孔里,我看见两个小小的自己,清冷又缥缈。
“青木寨,我暂时不回去。”
我抬起手,轻轻拨开了他的手掌。
“我且留下来看一看,你口中那个理想的国度,到底能不能建得起来。”
他眸色深沉。
“好。”
忽然一道黑影从暗处掠出,单膝跪地。
三郎君周身的温情瞬间敛去,声音冷峻:
“说。”
“禀主子,中书令出了府后,径直去了萧将军府。”
我闻言,心中不禁有些愕然。
萧将军府……萧家如今不也是夺嫡的另一大热门人选么?
中书令前脚刚见完三郎君,后脚便马不停蹄地去见萧将军,究竟意欲何为?
是去游说萧家放弃?
还是暗中达成了什么新的交易?
这位谢家家主的心思手段,当真是深不可测。
我有些担忧地看向三郎君:
“他此举……”
三郎君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无妨。”
“快到揭晓谜底的时候了……只要大势未变,任凭他如何筹谋算计,都绝不会动摇我的决心。”
我深深地看着他。
“你方才说,要‘亲手建一个’。那你……”
“待这天下大定,那把椅子,你坐还是不坐?”
他沉默了片刻。
“坐。”
仅仅一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的迟疑与伪善。
我微微弯了弯唇角。
“那便拭目以待。”
说罢,我转过身,径直朝内院走去。
身后很快传来了他不疾不徐的脚步声,稳稳地跟了上来。
“你去哪儿?”
“自然是去用饭!”
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脚下步伐迈得飞快。
刚才在宴席上,作为晚辈女娘,只能伺候在侧,还要顾着和那个中书令斗智斗勇。现在危机暂时解除,我的肚子立刻发出了抗议的轰鸣声。
三郎君微微一愣。
看着我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他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沉在夜色里,透着说不出的愉悦。
“原来是饿了。”
他几步追上我,与我并肩而行,拉上我的手。
“正好,方才我也未曾动筷。我们一道去用饭,顺便……好好同我说说,那淮山究竟是如何种出来的。”
“还有……你在青木寨一路写信,所有人都有,连林昭都有!就我没有!”
他语气里竟带上了幽怨。
“我何时给林昭写信了?”
“若没写信,林昭那得玉楼的菜谱是从何而来的?”
他答得理直气壮。
我一时气结。
那得玉楼的美食册子,分明是我写给他,他又转交给林昭的!如今他倒好,竟在这倒打一耙。
我气得想停下脚步与他理论,可肚子却在这时极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
罢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我索性不再理他,再次加快了脚步,直奔正厅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