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悄然降临,都督府内的华灯一盏盏亮起。
炭盆里的炭烧得正红,散发着融融的暖意,将冬夜的严寒尽数挡在了门外。
锦儿和倩儿回来了。
她们忙碌了一整日,身上带着外头冷冽的寒气,眉眼间却难掩兴奋。
一进屋,锦儿便迫不及待地扯下了头上的帷帽,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倩儿则细心地将门掩好,这才转身走到炭盆边,搓了搓冻僵的双手。
我放下手中的绣花针,让守明给她们端上热腾腾的姜茶。
“今日外场的局势如何?”
倩儿接过姜茶,抿了一口。
“那些世家郎君们倒是出手阔绰,只是宝月楼那边似乎察觉到了我们的动作。”
“他们今日暗中派了些生面孔来探底,好在崔遥郎君应对得当,没让他们看出破绽。”
锦儿在一旁咕咚咕咚喝完了一大碗姜茶,豪迈地抹了抹嘴。
“我刚刚听府里的管事说,今日那个什么宜安公主跑来咱们这撒野了?”
她的眉头倒竖。
“听说,她还想明日再来?”
锦儿在屋里来回踱步,像一只被激怒的小豹子。
“要不,晚些我就让阿岩去她那里,放两条蛇咬她!”
“我要让她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看她明日还怎么有命走过来!”
看着锦儿这副张牙舞爪的模样,我心中既觉好笑又觉温暖。
倩儿却拉住了锦儿的衣袖。
“不可冲动。”
她转头看向我,眼神担忧。
“看来我们在外场设赌与宝月楼打对擂的事情,已经被他们察觉了。”
“这位宜安公主今日堵上门来,恐怕没那么简单。”
“她分明是想故意把事情闹大,让我们有所忌惮,甚至是有所试探。”
我点了点头,倩儿在风月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看问题总是如此一针见血。
“你们稍安勿躁。”
我轻声安抚道。
“崔珉他应该会有打算的。”
“这点小事,就让他去处理吧。”
“明日你们只管去忙你们自己的,外场的赌局才是重中之重,不能因为她而乱了阵脚。”
锦儿虽然还有些愤愤不平,但听我这么说,也只好按捺下心中的火气,点了点头。
倩儿若有所思地看了我一眼,随后也拉着锦儿回院歇息了。
夜色渐深,我独自坐在灯下,看着那幅尚未完成的《春耕图》,心思却有些飘忽。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门帘被掀开,一阵冷风裹挟着三郎君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大氅还沾着几片细碎的雪花。
我迎上前去,替他解下大氅,将宜安公主来访的事说了一遍。
听完我的讲述,三郎君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拉着我走到炭盆边,修长的手指在火光上方轻轻翻转。
然后不时的握下我的手,试探温度。
“无妨。”
他的语气平淡。
“她只是一时忘记了,这里是南国的京师,而不是她曾经可以呼风唤雨的原国。”
“她大概以为,有谢家作为靠山,她就可以在这京师里横着走了。”
我心中一动。
“宜安公主想挑拨你和谢家吗?”
我轻声问道。
三郎君微微点了点头。
“新政的施行,必然会触动世家的利益,也难免会和谢家产生冲突。”
“这京师里,有太多双眼睛在盯着我们,也会让很多有心人开始生起别样的心思。”
“宜安公主是个极其聪明且极具野心的人,她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情。”
“她今日敢如此有恃无恐地来都督府挑衅,必然是得到了谢家几分默许的态度。”
“谢家大概也想借着她的手,来试探一下我的底线和态度。”
三郎君的声音渐渐变得森寒。
“既然谢家也想借宜安公主之手,试探我的态度,那么,不妨一次让他们看个清楚!”
第二日,天空中飘起了纷纷扬扬的大雪。
整个京师都被笼罩在一片白茫茫之中,显得格外清冷肃杀。
三郎君仍是天不亮便出门了。
锦儿和倩儿也早早地包裹严实,坐着马车去了外场。
偌大的都督府,再次恢复了宁静。
我依旧坐在临窗的绣架前,一针一线地绣着《春耕图》。
守明带着铁蛋,就在我身旁的暖阁里玩耍。
铁蛋穿着厚厚的红缎小袄,像个喜庆的年画娃娃,在榻上自己安静的玩耍,拆着一些锦儿给他做的套娃。
然后时不时伸手拉守明。
咿咿呀呀的说着。
守明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她时不时地就伸长脖子,隔窗向府门的方向张望。
“那宜安公主不会真的今日又来吧?”
守明终于忍不住嘟囔着。
“这外面下着这么大的雪,她若是真来了,可真够晦气的。”
我没有停下手中的针线,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并未答话。
没过多久,院子里倒是传来了一阵清脆的笑声。
“阿姊!阿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那般嗓音,除了林曦,再无旁人。
我放下绣花针,抬眼望去。
只见林曦和玥娘子正相携着走过回廊,两人的披风上都落满了雪花。
自从我宣布闭关绣制《春耕图》后,她们为了不打扰我,已经好些天没有过来了。
守明连忙迎了出去,替她们打起门帘,拂去身上的落雪。
林曦一进屋,连手炉都顾不上接,便迫不及待地凑到了我的跟前。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脸上满是兴奋与激动。
“阿姊,外面都传疯了!”
她绘声绘色地讲了起来。
“说宜安公主昨日才来都督府挑衅,今日就被剥了衣衫,吊在宝月楼前吊了半个时辰!”
我闻言,不禁惊讶。
林曦却越说越激动。
“无人敢靠近!丹阳尹的人过来,也是装模作样好一会,才把她给放下来了。”
“听说人都被吊得奄奄一息了!”
玥娘子坐在一旁,也跟着笑。
“很多女娘都挤到了宝霞阁打听消息,夸都督娘子就是爽利!”
玥娘子轻声细语地补充道。
“大家都在私下里说,那宜安公主早该有人出手治一下了!整日勾得那些郎君不向好。”
“本来有些小赌怡情也没什么,无奈宝月楼分寸太过,有些都倾家荡产了。”
“各家主母和女娘们虽然恨得牙痒痒,但碍于她那复杂的身份,又都不好直接出面撕破脸。”
“今日悬吊宜安公主此举,可真是大快人心!”
玥娘子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春日集今日都意外收到了几笔善款呢!都是那些世家主母们派人悄悄送来的,心里都痛快着呢。”
我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描述,不禁莞尔。
昨日,我心中确实恼怒。
我告诉管事,她若是敢在都督府撒野,就剥了她的衣裳,扔到宝月楼的大门前去。
可是,那毕竟是震慑之言。
宜安公主不至于那般没分寸。
如今看来,是三郎君出手了。
他果真如此做了。
三郎君出手,还是这般狠辣无情。
他甚至连一个晚上的时间都不愿意多等,直接在光天化日之下,给了宜安公主一个致命的羞辱。
这不仅仅是在替我出气。
更是在向整个京师,向那些躲在暗处窥探的世家,向高高在上的谢家,发出一个明确而强硬的警告。
都督府的威严,不容挑衅。
都督府的人,不容欺辱。
都督府决定要做的事,无人能拦。
谁若是敢伸出爪子试探,他就会毫不犹豫地将那只爪子直接剁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