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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紧锣密鼓的筹备中,《春耕图》终于落下了最后一针。

赏梅宴的日子,亦在漫天飞雪中如期而至。

锦儿换上了一身赴宴的软罗衣裙。

作为都督府主母的嫡亲阿妹,又是俚人母老之妹,她随我一同入宫赴宴,自是名正言顺。

只是我们这些核心人物皆要入宫,外面的那盘大棋,便只能全权交托出去了。

宝月楼那边的赌盘,悉数交由雁回、倩儿以及独孤首领他们镇守。

临出门前,锦儿拉着倩儿的手,脸上流露出歉疚。

“我主要还是太好奇了!我还没见识过宫宴呢。不然,我说什么也不能留你一个人在外面应付那些赌徒……”

看着锦儿那副纠结的模样,我忍不住莞尔。

倩儿反握住锦儿的手,眼中满是仗义与笃定。

“放心吧,外面的场子我一定看得妥妥当当。有雁回和独孤首领在,谁敢在咱们的地盘上撒野?”

三郎君昨日也曾宽慰我。

“无妨,有雁回他们暗中策应,出不了岔子。”

我微微颔首。

和几年前我初次入宫参加赏梅宴时一样,今日一早,天空便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只是与那年的初雪不同,这场雪已断断续续下了好几日。

京师的街道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雪。

天气冷得刺骨,呵气成霜。

街上几乎看不见行人,两旁的商铺也大都紧闭着门窗。

我们的马车碾压在积雪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咯吱声。宽阔的街道显得空荡荡的,透着一股肃杀而寂寥的气息。

马车内的炭炉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我心头那一丝隐隐的紧绷。

今日的宫墙之内,注定暗流汹涌。

马车一路平稳行驶。

终于在宫门前缓缓停下。

厚重的车帘被掀开,一阵冷风夹杂着雪花卷了进来。我抬眼望去,只见崔遥已撑着一把青纸伞,在宫门前的风雪中等候多时。

他是特意在此迎我们的。

林昭、林曦,还有何琰,刚才已先行入宫。玥娘子和她的夫婿也已递了帖子进去。

按约定,为了避免招人耳目、引来不必要的揣测,他们不便在此聚首。如今都督府与新政派风头正盛,若全部扎堆在宫门前,难免会让那些世家大族为之侧目。

今日一早,三郎君便被陛下急召入宫觐见,故而他特意嘱咐崔遥来接引。

崔遥是崔氏本家嫡子,由他站在这里迎我这个崔氏的都督府主母入宫,最是合情合理。

我打量了一眼今日的崔遥。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织锦华服,披着一件狐白裘氅,头戴玉冠,腰悬玉佩。在这漫天飞雪的映衬下,愈发显得风流倜傥,贵气逼人。

守明打起帘子,护我下车。

锦儿早早就跳了下去,草鬼婆寸步不离地紧守在她身侧。

我们一行人刚刚站定。

旁边一辆装饰得极为奢华的马车上,突然有了动静。

车门被推开,一个身着华服的女娘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走了下来。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羽缎斗篷,在这白茫茫的雪地里,显得格外刺眼。

她径直朝我们的方向走来。

毫不客气地拦住了去路。

“果然是故人相逢,好久不见啊。”

一个带着几分倨傲的声音,在风雪中响起。

竟是宜安公主。

上次她跑到都督府求见,被我拒之门外,临走时留下了威胁之语。结果当天凌晨,她便被三郎君命人剥去了外衣,直接吊在了宝月楼的门前。

在京师凛冽的寒风中足足吊了半个时辰,直到奄奄一息才被放下来。

本以为吃了这么大一个闷亏,她至少会安分蛰伏一段时日。没想到,她今日竟敢直接堵在宫门前等我。

她看着我,眼神里没有屈辱过后的怨毒,反而充满了极深的探究与审视。

我静静地站在原地。

锦儿和守明都往前逼近了一步。

我轻声说:“无妨。”

只是,一股冷冽的杀意,在我的心底悄然升腾。

我淡淡地看着她。

“何事?”

宜安公主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复杂至极,却并未作声。

锦儿冷笑一声,上前一步戏谑道。

“怎么,挂在宝月楼门前还不过瘾,这次想改挂在宫门前?”

我拉着锦儿。

没有再多说一句,收回目光,继续向前,准备从她身边擦身而过。

就在我与她错身的瞬间,宜安公主突然一抬手,直逼我的手腕抓来。

她动作极快,但我比她更快。

我手腕微翻,顺势使出一记利落的小擒拿手,精准地扣住她的脉门,借力轻轻一推。

宜安公主闷哼一声,身形瞬间失去平衡,踉跄着向后倒去。

就在她即将摔倒之际,崔遥在她身后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她。

宜安公主回首看到崔遥。

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

她反手抓住了崔遥的衣袖,语气娇柔中带着几分幽怨。

“我就知道,你心里有我。”

崔遥看着她,却忽然笑了。

“你们欢场之人,都喜欢这么说话。”

你们欢场之人。

崔遥直接把宜安公主归为欢场之人。

语出即伤人。

宜安公主顿时为之一窒。

崔遥声音温润,却字字透寒。

“本来听听也无妨,可是既然身在欢场,那便需懂事。越线了,或许哪天就悄无声息地倒在哪个小巷子里了……谢家,未必能时时护得住你。”

他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你轻慢崔家太久了,再继续下去,就得吃些教训了。”

崔遥欲笑未笑地看着她。

然后果决拂开了宜安公主的手。

宜安公主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幽幽说道。

“你心里有的,是她吧。”

崔遥再次看向宜安公主,目光如刀。

“在南国的京师,说错话,是很容易没命的。你现已堕入欢场,宜安公主不过是个可笑的名头。借着谢家张牙舞爪,骗骗无知之人尚可,稍微有点根基的世家,谁心里不是一杆秤,明明白白呢?”

“到此为止吧。”

崔遥顶着一张俊美多情的脸,却悠悠说着淡然无情的话。

听到这番毫不留情的撕破脸皮之语,宜安公主脸上的娇柔、失措与幽怨,竟在瞬息之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没有恼羞成怒,也没有痛哭流涕,而是慢慢地站直了身体。那张原本挂着风尘之色的脸庞,此刻只剩下令人心惊的平静。

顷刻间,仿佛焕发出了昔日大族贵女的端庄芳华。

她敛容一肃。

慢慢说道。

“多谢崔郎君提醒。妾必会谨守本分,苟且求生。”

说罢,她毫不拖泥带水地转过身,步履平稳地朝宫内走去。

看着她那身大红色的羽缎斗篷消失在风雪中,我的心头不禁微微一沉。

能在遭受奇耻大辱后,依旧若无其事地试探对手;能在被当面拆穿伪装、踩碎尊严后,瞬间收起所有情绪,冷静认清局势。

这个宜安公主,为达目的可以毫不犹豫地舍弃一切颜面,能屈能伸到了极点。

她今日来参加赏梅宴,显然是在为她的宝月楼,以及她在南国这个异国他乡的权力之路,做着更深的筹谋。

我望着宜安公主的背影。

一股强烈的不祥之感,在漫天风雪中悄然笼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