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是绣品出场。
随着苏女官的话音落下,偏殿内鱼贯而出一列衣着齐整的宫人。她们手中是垫着宫制绸缎的托盘。托盘之上,是一幅幅精美绣品。
宫人们步履轻盈,先是端着托盘在三位评判面前恭敬地驻足展示。
随后,又列队缓缓绕场一周,将这些耗费了无数心血的绣作轮流展示于众人面前。
那些贵女们端庄静坐,眼角余光都在暗自搜寻着自己的绣作。当瞥见自己熟悉的针脚时,脸上皆闪过雀跃。
但闺阁教养又让她们迅速敛容端坐。
坐在上首的三位评判,神色各异地细细端详着这些绣品。
萧将军夫人目光沉静,偶尔在几幅绣品上多停留半刻。
卢氏主母则微微眯起双眼,对几幅绣品的边沿都细细观察,审视着起针和收线的规矩与法度。
那位老绣师,会用手细细摸着几幅绣品的针脚。
很快,三位评判在低声商议之后,做出了决断。
宫人们将落选的绣品悄然撤下。
最终,在众人面前,只留下了共六幅绣品。
我不动声色地将目光投向那六幅脱颖而出的佳作。
果然,其中五幅便如我们先前打听并推测的那般,皆是出自京师风头最盛的几位女娘之手,且各有其独到之处。
王二娘子绣的喜上梅稍,那几朵红梅一改冷峻之风,多层用色,层层交错,颜色就像晕染上去,灿如朝霞,那种清新欢喜之态跃然而出。
如此细腻的针法,显然是得了王老绣师的真传。
郑小娘子的那幅奢靡精细的绣作,融合了冰蚕丝,金箔与孔雀羽,光影流转之下,花瓣如真花般熠熠生辉,极具观赏性。
果然是工匠世家。
在用材方面,极具匠心。
庾娘子的绣品华贵而不失端庄,以皇家襁褓最常用的祥瑞梅花纹打底,又别出心裁地添了萧贵妃生母生前最爱画的月季相衬。
其中深意唯有贵妃才懂。
谢琅的作品透着谢家惯有的清高与孤傲,那株单瓣红梅针法绵密,绣得傲骨铮铮,素有梅中之冠的美誉。
第五幅,便是我那幅《春耕图》了。
当我的目光落在最后那幅绣品时,不由一滞。
那是一幅极其惹眼、甚至可以说是震撼人心的绣作。
它的用色大胆到了极致,摒弃了寻常贵女们偏爱的清雅素淡。
大片纯正的黄色与赤红交织在一起,犹如天际最绚烂的朝霞,又似烈火般燃烧。
更为巧妙的是,作画之人竟将皇室特有的祥云图腾大幅度地绣入其中。
那些祥云并非死板的堆砌,而是如同活物般缭绕舒展。
而在祥云的托举之下,是一簇簇怒放的红梅,每一朵都绣得饱满丰润,仿佛要破帛而出。
若是将此绣作制成小皇子的襁褓,那便不仅仅是一件御寒之物。
那分明是寓意着皇子如旭日东升,被漫天祥云与傲骨红梅共同托举,彰显着无与伦比的皇家威仪与祥瑞之兆。
我心下猛地一沉。
我的直觉极其强烈地告诉我,这绝对不会是蔷薇娘子的绣品。
作品如其人,绣品往往最能折射出绣者的心境与格局。
蔷薇娘子的绣作或许会灵巧细腻,或许会别出心裁地讨巧,但绝不敢,也绝不可能绣出这般极具野心、大胆且大气的作品。
能有如此肆意张扬的风格,能将皇家祥瑞运用得如此霸道且不容置疑的……
我的目光倏地抬起,迅速扫视了一圈在座的众人。
我的心底突然“咯噔”一下,一个念头瞬间劈出。
莫非,这幅作品,竟然是宜安公主的?!
她的绣技竟然也如此出色?!
是了,我怎么会忽略了这一点。
我朝的礼法之中,并没有哪一条明文规定,异国公主不能参与这样的绣品竞技。
萧贵妃或许在心底里并不喜选用一个异国人的作品来包裹自己的皇儿。
可若是有异国公主以这般宏大祥瑞的绣品作为献礼,那便是彰显我朝国威、万邦来朝的荣光。
哪怕是为了顾及面子上的邦交礼仪,评判们和贵妃亦不得不将其列入上选。
或许,这幅绣品,真的会成为最终入选的两幅之一!
宜安公主,她竟然用她自己来作为这场局的破局之子!
如果她的绣品能上位。
这绝对是爆冷押注!
没有人会想到竟然是宜安公主的绣品夺魁。绝对没有人!
我还是大意了!
我对上了斜对面宜安公主投来的目光。
她的眼神中同样带着毫不掩饰的诧异,目光在我和那幅《春耕图》之间流转。
看来,她也一眼认出了那幅与众不同的《春耕图》是我的作品。
在这满座娇滴滴、只知风花雪月的高门女娘之中,能绣出这样一幅充满泥土气息的绣品,也只有我这个来自南境的人了。
只有我,才会以这看似不合时宜的“春耕”为题,来参加这场争奇斗艳的赏梅宴。
我与宜安公主隔空对视。
如此看来,我们原先的押注大概率是落空了。
我感到了一丝久违的慌乱。
好在,以锦儿的算力,我们不至于满盘皆输。
我向锦儿微微侧头。
“第六幅是宜安公主的。”
锦儿皱眉。
“我也看出来了。”
“先观察她的意向。”
“嗯。”
就在殿内的气氛因为这六幅绣品的确定而变得越发微妙时,苏女官那清亮得体的声音再次响起。
“贵妃殿下认为,今日难得有三位学问深厚、技艺超群的前辈在场评判指点。”
“为了彰显我朝谦逊请教、不吝赐教的风范。在座的各位绣者可以踊跃发言,对这已经被选出的六幅绣品择其一,做一番点评或请教。”
“可以评说它们各自的优点,以及可能存在的不足之处。然后再由上首的各位评判做最后的总结与点评。”
“贵妃言道,如此方能达到教学相长之目的,诸位女娘亦不枉入宫此行。”
苏女官此话一出。
众贵女们原本端庄的姿态微微有了松动,开始了相互间的眼神交流。
甚至有相熟的女娘,开始用袖子掩着唇,开始了细若游丝的窃窃私语。
林曦、玥娘子,都将目光投向了我和锦儿。
她们也意识到了局势的失控。
在我们原定的计划中,还能勉强保住的,就是王二娘子的那幅绣品了。
蔷薇娘子的那幅绣品究竟怎么回事?
为什么连前六都没有进?
是萧夫人真的为了避嫌而痛下杀手,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呢?
我看向坐在贵妃下首的蔷薇娘子。
蔷薇娘子此刻面容平静。
身旁的庾娘子亦是容色淡然。
突然,我瞥见了一个人。
一位面容白净的内官,悄无声息地走到了萧贵妃的身侧。
他微微躬着身子,附在贵妃的耳畔,低声细语地说着什么。
萧贵妃不动声色的听着内官的禀报。
她的目光貌似不经意地穿过人群,看向了我。
我的心里猛地“咯噔”一下。
是陛下的内官。
这么快就来召见我了吗?
陛下的召见,竟然会在这个关键的节骨眼上降临?
果然,不出我所料。
那位内官在向贵妃禀报完毕后,便直起身子,脚步轻快且目标明确地向我所在的位置走来。
我看着他不断逼近的身影,瞬间做出决断,快速站了起来。
声音清脆地打破了殿内的杂音。
“既然诸位娘子都在谦让,那我便厚颜,先来抛砖引玉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