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在那内官身后,穿梭于曲折的回廊间。
寒风凛冽,我却浑然不觉其冷。
随着步伐的前行,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两次面圣的情景。
算起来,这已是我第三次去面见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天子了。
初次面圣时,我是个怀揣致命隐秘,战战兢兢,害怕被随时清算,对这重重深宫充满敬畏的护卫侍女。那种初踏权力巅峰、直面九五之尊的忐忑与惶恐,至今历历在目。
但那时,我的身旁有三郎君。
只要感知到他那沉稳如渊的气息,我便觉得哪怕天塌下来,亦还有他。
那是我对这位主君莫名的绝对信任。
故而,那时虽紧张,内心仍定。
第二次面圣,境况却截然不同。
那次是为了营救深陷危局的三郎君。
我孤身一人,独自去面对那威严莫测的帝王。彼时局势千钧一发,我的心跳如擂鼓般震颤,却深知绝无退路。为了三郎君,我唯有强压下所有的慌乱,去与这位天下之主拼死博弈。
那时的我,心中虽有恐惧,但更多的是破釜沉舟的决绝。
而这一次,是陛下突然下旨召见。
我至今未明其真正用意,但心境却已与前两次大相径庭。
如今的天下局势,在三郎君的步步为营之下,早已悄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无论是东境破局,还是新政推行,抑或是对世家门阀的震慑,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而我,经历了多重权势的变迁。
对于生死与帝王之威,早已生出了俯视的怜悯。
有了这份底气,我无需再如过去那般如履薄冰。我不再是那个初来乍到、任人摆布的棋子,而是都督府的主母,是与三郎君并肩而立、共历生死风浪的人。
而且,陛下那里,手握着三郎君身世的秘密。或许,见到他,所有的疑团便能解开。
想到这里,我的心里生出了隐隐的期待。
一阵冷风穿堂而过,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在长廊里打着旋。
我盯着前方那内官略显佝偻却又异常轻快的背影,快步跟上。
走着走着,我渐渐察觉到了异样。
我虽只去过两次御前,却将路线牢记于心。暗卫出身的习惯,走一次就要记住,走两次就要能闭着眼摸回去。
这条路一步一步,在偏离着我记忆中的方向。
这条路,绝非通往陛下日常理政或起居的殿宇。周遭穿行的宫人越来越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寂寥。
连原本隐约可闻的丝竹之声,也彻底消散在了朔风之中。
我刻意放缓了脚步。
目光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四周。
直到领路的内官在一座宫殿前停下。
这座宫殿虽有日常清扫维护的痕迹,却透着一股死寂。
我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那块牌匾上——昭阳殿。
字迹仍维护得完好。
“昭阳殿”三个字是前朝旧人的手笔,笔力遒劲。
这便是方才入宫时,锦儿曾遥遥指问过的那座空置宫苑。此刻,殿门紧闭,一种诡异而压抑的氛围在空气中悄然蔓延。
门上的锁似是刚刚被打开。
尚有新痕。
我顿住脚步,不再向前。
“这是何意?”
我注视着那内官,声音沉静。
那内官转过身来,脸上依旧堆着那副恭敬的笑意,压低了嗓音道。
“陛下在此缅怀故人,想在此地召见娘子。”
他的语气中透着一股讳莫如深的意味。
这话听来实在匪夷所思。
堂堂一国之君,放着地龙烧得滚热的暖阁不待,偏要在这凛冽寒风中,跑到一座废弃的空殿里来见我?
可若细细想来,这说辞似乎又暗合了某种隐秘。陛下召见我的缘由本就成谜,若再结合此前三郎君提及的皇室秘辛,以及关于秋娘子身世的猜测,这昭阳殿似乎真成了关键所在。
或许,这里正藏着当年先皇后或是那位神秘侍妾的惊天秘密。
然而,即便如此,我心中的警惕仍旧在瞬间攀升至极点。
我微微侧首,看了一眼紧随其后的守明。她手中捧着暖炉,神色间已然带上了几分戒备。
我心念电转,微微蹙眉道。
“这殿前风大,实在冷得紧。守明,我这手炉里的炭火似是熄了,你去帮我重新换个热的来。”
我看着她,眼神中递去了一个唯有彼此能懂的暗示。
守明立刻心领神会,作势便要转身。
“是,娘子,奴婢这就去。”
然而,那内官却扬声阻拦。
“娘子且慢。”
他脸上的笑意分毫不减。
“宫内道路曲折,地形繁复。她区区一个侍女,若是无奴婢引路,只怕会迷失方向。”
“若是冲撞了哪位贵人,那可是掉脑袋的死罪。”
听闻此言,我心中顿时明镜一般。
这哪里是怕她走丢,分明是断绝了我派人传递消息的后路。
我若强行命守明离去,在这深不可测的禁宫之中,她极有可能会在半路被人悄无声息地灭口,根本回不到宴席之上。
虽说将她留在身边,在这未知的险境里或许会成为累赘,但只要她还在我的视线之内,我便能尽力护她周全。
我绝不能拿她的性命去豪赌。
我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内官所言极是。”
我语气转淡,顺势改了口。
“那便罢了,左右不过是多忍一忍这寒气。”
守明顿住脚步,神色紧张地望着我,等待着我的下一步示下。我迎上她的目光,递去一个宽慰的眼神。
不再多言,我重新迈开步子,准备跟随内官去推开那扇沉重的朱漆殿门。
就在此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林娘子。”
那声音如此熟悉,在这死寂的宫院前显得格外突兀。
竟然是何琰!
我猛地回过头去。
守明原本紧绷的身躯瞬间松懈下来,眼中也随之迸发出亮光。
只见何琰身着一袭笔挺的官服,正大步流星地朝我们走来。他腰悬长剑,步伐沉稳,举手投足间尽显武将的威仪。
他径直走到我身侧,目光冷冷扫过那名内官,沉声斥道。
“这位内官莫不是带错了路?此时的昭阳殿,可无主子居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