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百日宴上,偷偷换下的。”
一个清冷平稳的声音,接过了话。
是秋娘子。
她替卢氏作了答。
她没有否认裹衣的出处。
陛下那双锐利的眼眸,在秋娘子和卢氏之间来回游走。
“卢氏。”
“朕要听你,亲口说。”
陛下的声音透着威压。
卢氏浑身一震。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卢瑛。
眼神开始决绝。
“回陛下的话。”
“秋娘子所言非虚。”
“这布包里的东西,确实是当年从崔府百日宴的婴孩身上得来的。”
她缓缓挺直了脊背。
仿佛要将这半生在崔府内宅所受的屈辱,都在此刻一吐为快。
“当年,徐湘嫁入崔府后,行事处处透着诡异。”
“她封院谢客,隔绝内外。”
“宣布怀孕七个月后,突然对外宣称早产。还弄了个百日宴,堂而皇之地抱出了两个瘦弱的婴孩。”
“妾作为崔府明媒正娶的主母,这等关乎子嗣的大事,自然是在场的。”
“那一日,宾客盈门,热闹非凡。”
“妾便按着规矩,站在徐湘的身侧,接受众人的道贺。”
“可是,当妾不经意看到那两个婴孩内里的裹衣时,心中便起了疑。”
卢氏微扬下巴,目光露出隐隐的骄傲。
“妾出身卢氏。”
“即便妾只是族中的旁支,但自幼在世家大族中耳濡目染。”
“这辨识物件的眼力,妾还是有的。”
“那裹衣所用的面料,看似不起眼,实则大有乾坤。”
“那般细腻柔滑的触感,那在光影下泛着的特有暗光。”
“妾一眼便认出,那是绝非凡品的稀罕物。”
“那是只有宫中才有的贡品!”
“寻常的官宦人家,即便是像崔府这等名门望族,也绝不可能拥有此等形制的面料。”
“更何况,那布料上还隐隐绣着繁复精美的暗纹。”
“妾当时便在心中断定。”
“这两个莫名的婴孩,他们的来历,绝不简单!”
卢氏的双眼闪烁着异样的光芒。
仿佛回到了当年那个暗潮汹涌的百日宴上。
“妾深知,徐湘行事向来滴水不漏。”
“若是错过了那日这人多眼杂的机会,恐怕再难找到探寻真相的破绽。”
“于是,妾动了心思。”
“妾想把那裹衣拿到手,弄清楚徐湘到底在掩盖什么。妾要给自己,给妾的孩子,找一个日后的筹码。”
原来,崔攸内宅的交锋,早在多年前,就已经到了此等地步。
我忍不住转头看向三郎君。
他静静地伫立在原地,面容冷峻如霜。
当年那个在襁褓中被算计当作筹码的婴孩,极有可能就是他。
“在百日宴的仪式进行到众人注意力最分散之时。”
“妾的一个心腹老妪,借着上前给主家端茶递水的功夫,故意装作脚下一滑,一杯茶水,泼在了婴孩的襁褓上,襁褓顿时被茶水污了一大块。”
“抱着婴孩的侍女,顿时慌了神,匆匆赶去后堂更换衣物。”
“而妾,为了给那老妪争取下手的时机。”
“便在那时,故意发难。”
“妾故意当着满堂宾客的面,怒斥徐湘目无主母,且行为乖张。”
“还隐晦提及了徐湘小院里频繁进出的徐家侍女。”
“此婴孩到底何来?”
“到底是否崔家骨血?”
“妾声东击西,当众质问她。”
“那几个月里,究竟是谁在伺候崔攸!”
“当时,此言一出,满座哗然。”
“徐湘叱我胡说八道。”
“但她们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妾这番大逆不道的话语死死牵引住在了厅堂。”
“而就在她们与妾剑拔弩张对峙的这片刻功夫里,那老妪已经趁着后堂更换衣物的混乱,换走了那两件贴身裹衣。”
卢氏冷然一笑。
“可是,徐湘是何等精明狠辣之人。”
“仪式刚一结束,宾客还未散去,她便已经察觉到了裹衣的丢失。”
“她直接带着一群粗壮的仆妇,杀气腾腾地冲进了妾的房中。”
“没有半句废话。”
“她直接命人翻箱倒柜。”
“妾贴身的梳妆匣,被她们毫不留情地砸得粉碎。妾当时看着那满地的狼藉,心中怕极了。”
“但妾知道,妾绝不能认。”
“妾反唇相讥,大声质问她。”
“不过是两件寻常的婴孩裹衣,究竟有何特别出处?竟要如此大动干戈,连当家主母的体面都不顾了!”
“妾故意装作刻薄嫉妒的妇人模样,冷笑着嘲讽她。”
“妾说,百日宴上丢了贴身裹衣,乃是大大的不吉之兆。好不容易才‘生’下的孩子,还不知能不能保得住呢。”
卢氏的眼眶渐渐红了。
“妾只能用这种下作的、内宅妇人争风吃醋的手段,来掩盖妾偷取裹衣的真实目的。”
“妾故意大声嚷嚷,引来院子里那些被惊动的下人。”
“妾要提醒她们,为了两件裹衣如此大动干戈,只会惹人怀疑,这裹衣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徐湘果然投鼠忌器。”
“但她也绝不是吃素的。”
“她以妾诅咒婴孩、心思歹毒、不堪为主母为由,直接夺了妾的中馈之权,将妾软禁在院子里,。”
“妾所有寄往京师,或是异地的书信,全都被她暗中拦截。”
“崔府内宅,妾室管家、主母幽禁的荒唐局面,就是从那一天开始的。”
我听着卢氏的诉说,心中五味杂陈。
我曾以为崔府的妻妾之争,不过是寻常的后宅倾轧。却没想到,这背后竟隐藏着如此惊心动魄的生死博弈。
“可是,即便妾被软禁。”
“徐湘和妾彼此的心里,都明镜似的。”
“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这两件消失的裹衣。”
“卢傅母来陵海城那次,妾曾请她看过这裹衣。”
“卢傅母见多识广,可她也仅仅只能认出这是宫中之物。至于这上面究竟隐藏着什么线索,我们一无所知。”
“但妾始终紧紧地拽着此物。”
“妾隐约觉得,此物就是妾的护身符。”
“这东西牵扯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一个能让徐湘万劫不复的秘密。”
“只要此物一日在妾的手中。”
“徐湘便一日不敢真的对我们母子几人痛下杀手。”
“她要的崔攸,妾尽管拿去!”
“她要的崔府大权,妾也尽管拿去!”
“妾什么都可以不要!”
卢氏的声音突然变得凄厉。
“但是我的孩子,我要确保他们万全!”
“这些年来,妾攥着此物,就像是攥着一把随时会反噬的利刃,在无边的黑暗中,与徐湘无声对峙。”
“每一个日夜,妾都万分紧张。”
“妾心力交瘁。”
“可是妾不能倒下。”
“妾只想坚持到我的孩子们平安长大。坚持到他们羽翼丰满,能够飞出这座崔府。”
卢氏的泣音,在昭阳殿中回荡。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卢氏。
那分明是一只伤痕累累,却依然拼死护雏的老鹰。
我以为,在那座崔府,昔日只有我这个卑微的侍女暗卫,努力学艺,想着有朝一日能走出崔府。没想到,尊贵的崔府主母,竟也活在黑暗中,满心期盼着她的孩子羽翼丰满,走出崔府。
我转头看向湘夫人。
湘夫人的脸色铁青。
那双向来凌厉的眼眸中,此刻竟也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秋娘子,依然静静地不动声色。
陛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一切。
他的目光深邃如渊,让人猜不透他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