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庆笃目中带火,情绪激动。
“我走了,可那些看守天狗党的水户藩兵怎么办?”
庆喜的目光毫不退让,语气平静的说道:“兄长,为了幕府的未来、为了整个德川家,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闻听此言,德川庆笃整个人如遭雷击,仿佛一下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颓然的坐在地上。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了,他第一次听到这句话还是出自他父亲德川齐昭的口中。
那年,弟弟庆喜在将军继嗣之争中败下阵来,灰溜溜地从江户回到一桥家。
那段时间父亲整日和弟弟关在书房里,不知道密谋些什么。
有一次他路过书房,隔着障子门,听见了父亲那低沉的嗓音。
“有些牺牲是必要的。”
那时的他还不明白父亲和弟弟究竟在谋划什么。
没过多久,井伊直弼遇刺身亡。
虽然幕府始终没有找到切实的证据,证明井伊直弼的死与父亲有关,可德川庆笃心里十分确信,这件事就是父亲和弟弟做的。
只是他从来没有问过,也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过。
而此刻,同样的一句话从弟弟口中再次说了出来。
一模一样的措辞,一模一样的语气,一模一样的不容置疑的冷静。
当年父亲和弟弟关在书房里密谋的,是一场刺杀,今天弟弟站在廊下对他说的,也是一场刺杀。
两代人,隔着十年的光阴,用同一句话,做着同一件事,走上了同一条路。
不知不觉间,一朵乌云遮住了夜空中那轮明月,庆喜的影子落在白沙铺就的地上,一片模糊。
德川庆笃看着那道影子,不知为何德川庆笃竟突然有了一丝恍惚。
庆喜的身影逐渐和自己那个已经逝去的父亲的身影渐渐重叠。
他不自觉的喃喃道:“父亲……”
“啊,兄长你说什么?”庆喜没听清,转头问道。
“哦,没事。”德川庆笃突然缓过了神,他的语气立刻严肃了起来。
“七郎,我心里一直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能对我说实话吗?”
庆喜重新坐回到棋盘边:“兄长,你问吧!”
“七郎,你既然敢用天狗党,那就说明你和天狗党一直都有联系。”
德川庆笃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庆喜:“我想知道,天狗党是不是一直都在你的掌控中!”
庆喜好像早就知道自己的兄长会问出这个问题,他坦然道:“是,自从父亲死后,天狗党一直都和我保持着联系。”
德川家茂任命庆喜为征讨天狗党的主帅,想要让天狗党记恨上庆喜,但他根本就不知道,天狗党早就联系上了德川庆喜。
或者换一种说法,天狗党这个组织,一直都在一桥庆喜的掌控之下。
德川齐昭有二十多个儿子、十几个女儿,他为人乖张暴戾,对待这些子女十分严苛,但他对自己的七儿子却格外另眼相看。
当年纪州藩无嗣,来找德川齐昭要养子。
水户藩的大臣都劝德川齐昭把七郎,也就是庆喜,送到纪州藩给人家当养子,但德川齐昭却十分强硬的把庆喜留到身边,把五儿子给了人家。
直到一桥家遇到了同样的情况,也找他来要养子的时候,他才同意。
一桥家和纪州藩的情况不一样,一桥家是御三卿之首,跟将军家的血缘最近,第11代将军、第12代将军都出自这个家系。
让庆喜给一桥家做养子,等于是把他推上了通往将军的宝座,后来事情也确实如同德川齐昭规划的那样进行了下去。
一桥庆喜成为了将军候选人。
如此一看德川齐昭可谓是“为子计之深远”。
作为德川齐昭最看重的儿子,一桥庆喜知道的东西要比德川庆笃这个继任者还要多。
天狗党这个组织,从头到尾都是德川齐昭一手扶持起来的。
当时德川齐昭刚刚继位,藩内大政被那些守旧派所掌握,他发现自己想要推动藩内改革十分困难,为了打压守旧派,他刻意扶持了一批激进派势力,最终诞生了天狗党这个怪物。
德川齐昭以“天狗”制“诸生”,成功达到了自己进行藩政改革的目的,不可谓不是一步妙棋。
后来一桥庆喜和德川家茂进行继嗣之争。
幕府大老井伊直弼力推德川家茂那边,强行把他捧上了将军之位。
庆喜父子虽然输了,但他们却咽不下这口气,为了除掉井伊直弼,于是他们利用天狗党的攘夷志士们,策划了针对樱田门前的刺杀事件。
从短期效果来看,一桥庆喜父子虽然付出了相应的代价、被勒令隐居。
但从长期效果来看,井伊直弼的遇刺身亡,在某种程度上削弱了德川家茂的势力,给一桥庆喜的重新起复铺平了道路。
后来德川庆笃死后,天狗党这把锋利的刀也就到了一桥庆喜手里。
庆喜也就成了天狗党背后最大的支持者,所以说,天狗党的每一步计划基本上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如果当时长州之战不是结束的那么快,如果当时天狗党的势力能形成压倒之势,如果当时天下各处对攘夷的态度能再支持点……
那么在天狗党举事的时候,一桥庆喜或许真的会选择从幕后走到台前来,亲自接手天狗党。
但可惜局势发展的太快了,天狗党没能坚持住,一桥庆喜也只好再次隐没了起来。
听着一桥庆喜的讲述,德川庆笃嗓子发干,心中翻江倒海。
这还是他第一次知道这些往日的秘辛。
没想到天狗党真是父亲创建的,没想到真是父亲和弟弟一手策划了“樱田门刺杀事件”,没想到弟弟和天狗党的联系竟然那么深。
“呼,原来真的是这样。”德川庆笃长出一口气,他自嘲道,“原来我这个正经的水户藩藩主只是一个样子货罢了。”
庆喜急忙说道:“兄长何出此言,我和天狗党只是……”
德川庆笃摆了摆手打断了庆喜,示意他不用再说下去了,他把目光重新投向棋盘,指着其中一枚棋子。
“银将、金将都有了,只剩下‘桂马’了,桂马是德川家茂身边的什么人?”
庆喜沉默片刻,伸手捏起那枚棋子。
“这枚棋子是我的‘持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