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后第七日，武靖城城门大开。
第一批抵达的使者来自道家青阳一脉。
他们穿着素白道袍，背着药箱与符箓，在城门口列队肃立，为首的是青阳真人的大弟子，道号清远，他望着城头那面残破的素白新月旗，深深一揖。
“青阳一脉，应约而来。”
周虎亲自迎出城门。
“清远道长，请。”
清远没有动，他只是看着城头那面旗，看了很久。
“李慕白师弟……他……”
周虎沉默一息。
“他走得壮烈。”
清远闭上眼。
然后睁开。
“他的道火，可曾留下？”
周虎摇头。
“什么都没留下，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够本了！”
清远怔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透着真切的欣慰。
“像他！”
他迈步，走入城中。
身后，数十名道门弟子鱼贯而入。
第二批抵达的使者来自儒家，他们穿着青衫，手持书卷，为首的是当年与苏砚有过数面之缘的老儒，姓郑，人称郑老夫子。他望着城头那面旗，沉默良久。
“苏砚那孩子……可有遗物留下？”
韩非迎上去，将那卷残破的卷册递给他。
“这是他最后记下的，字迹潦草，但都在。”
郑老夫子接过，翻开。
只看了几行，他的手便开始颤抖。
“好……好……”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抱着那卷卷册，在城门口站了很久。
第三批抵达的使者来自墨家，他们推着满载机关零件的车驾，为首的是墨子期的师弟，姓孟，沉默寡言，与墨子期如同一母所生，他看着天工院的方向，久久不语。
周虎走过去。
“孟先生，天工院在东边。”
孟先生点头。
“图纸，可还在？”
“在，他临走前画的，都在！”
孟先生没有说话。
他只是推起车驾，向天工院走去。
走出很远，忽然停下。
“他走得痛不痛快。”
周虎想了想。
“痛快，最后一刻，还炸碎了一头巨兽。”
孟先生点头。
继续走。
第四批抵达的使者来自法家，他们人数不多，个个面色冷峻，为首的是韩非的故交，姓章，曾在法家内部与韩非有过激烈争论，他走到韩非面前，停下。
“还活着！”
韩非点头。
“还活着。”
章先生看着他，忽然笑了。
“活着就好！”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带着人走入城中。
第五批、第六批、第七批——
各方势力的使者陆续抵达。
有来贺的，有来探的，有来投的。
有认识的面孔，有陌生的面孔，有带着厚礼的，有两手空空的，但每一个人走到城门口，都会停下脚步，抬头望向那面素白的新月旗。
然后，深深一揖。
那面旗，已经不只是骆曦的旗帜。
它是所有牺牲者的旗帜。
是这座城的旗帜。
是这个时代所有不愿屈服的人的旗帜。
午后，最隆重的一批使者抵达。
新月圣教，新任星月使。
她穿着深蓝星袍，面容笼罩在淡淡的星光中，看不清年纪，看不清长相。
但她身后，跟着三千精锐——那是从圣城抽调的最后兵力，也是新月圣教对盟约的最终表态。
她走到城门口，停下。
抬头，望向那面旗。
很久。
“她叫骆曦。”
不是问句。
周虎点头。
“是。”
新任星月使沉默一息。
“前任星月使临死前，曾留下一句话。”
周虎看着她。
“什么话？”
“告诉玉衡，本使不欠她了。”
周虎怔住。
新任星月使看着他。
“她做到了吗？”
周虎想了想。
“做到了。”
新任星月使点头。
“那就好！”
她迈步，走入城中。
身后，三千精锐鱼贯而入。
黄昏时分，宣政殿。
楚荀端坐于御座之上，骆曦立在他身侧稍后处。
下方，各方势力的使者分列左右，人头攒动，气氛肃穆。
韩非上前，展开一卷诏书。
“大楚皇朝，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殿内寂静无声。
“墟寂之劫，历时三载，战死者十之七八，幸存者十之二三，然此劫未竟，彼劫又至，墟寂虽退，余孽尚存，深渊裂隙深处，仍有未知的威胁正在酝酿。”
他顿了顿。
“故朕决意，大楚皇朝正式与地球文明缔结盟约，凡愿与我同行者，不论出身，不论传承，不论来自哪个世界，皆为我大楚之友，皆为抗劫之盟。”
“自今日起，两界互通，文明互鉴，道法可与科技相融，机关可与电磁相辅，以我之长，补彼之短，以彼之强，助我之弱，共抗深渊，共守此界。”
诏书念完，殿内一片寂静。
清远道长第一个开口。
“青阳一脉，愿附议。”
郑老夫子紧随其后。
“儒家，愿附议。”
孟先生点头。
“墨家，愿附议。”
章先生看向韩非。
“法家，愿附议。”
新任星月使上前一步。
“新月圣教，愿附议。”
一个接一个，各方使者表态。
楚荀站起身。
“多谢诸位。”
他走到殿门口，望向城头那面素白的新月旗。
“这面旗，挂了多久了？”
骆曦走到他身边。
“从欧洲回来那天开始算，一百二十七天。”
楚荀点头。
“再挂一百二十七天。”
骆曦看着他。
“然后呢？”
楚荀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面旗。
很久。
“然后，继续挂。”
骆曦笑了。
城头，晚霞如血。
那面素白的新月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的弹孔刀痕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远处，天工院内灯火通明，孟先生带着弟子们，正对着墨子期留下的图纸，一锤一锤敲打着新的机关。
城门口，周虎与李阳并肩站着，望着那些正在重建的房屋，那些正在走动的百姓，那些正在嬉戏的孩子。
“李阳。”
“嗯。”
“想家吗？”
李阳沉默一息。
“想，但这里也是家了。”
周虎咧嘴笑了。
“那就好。”
远处，韩非独自站在城墙上，望着西方渐沉的夕阳。
他手中握着那卷竹简——那是新编的律令草案，要在这座城里推行。
他看了一会儿，收起竹简，转身走下城墙。
还有很多事要做。
宣政殿顶，楚荀与骆曦并肩而立。
晚风拂过，旗帜猎猎。
远处，第一颗星辰悄然亮起。
骆曦轻声问。
“以后呢？”
楚荀看着那颗星。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骆曦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靠在他肩上。
星光洒落，将两道身影融在一起。
城头，那面素白的新月旗在夜风中飘扬。
如同那些再也回不来的人，一直在看着他们。
如同这座城，永远站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