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完全听不进去了。她像疯了一样拍打、摇晃、撞击着铁栏,整个铁笼都在剧烈颤动。灰尘从天花板上簌簌落下,在月光中飞舞。
“龙公子——!龙公子——!”她嘶声喊着,声音已经嘶哑。
外面的守卫终于被惊动了。
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牢门被“哐当”一声踹开。四名身穿黑色劲装的侍卫冲了进来,看见慕心曼的疯状,毫不犹豫地上前,两人按住她的肩膀,一人用布塞住她的嘴,另一人则掏出一串钥匙。
让我震惊的一幕发生了——他们居然打开了铁笼底部的锁扣,然后四个人各抬一角,将整个铁笼连同里面的慕心曼一起抬了起来!
“唔……唔唔!”慕心曼在笼子里挣扎,眼睛死死瞪着我,那眼神里满是恨意,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哀求。
铁笼被抬出了牢房。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牢房里恢复了死寂。
我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背靠着墙,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牢房。铁笼可以移动,说明这里是临时关押场所。那么我和慕心曼被关在相邻的牢房里,绝不是巧合。
是皇帝安排的。
他想看看,当我知道慕心曼怀了“我的孩子”时,会有什么反应。他想看看,这个女人在绝望中会说出什么。
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的亲儿子——那个在箫颖肚子里的胎儿——会死在他自己设计的局里。
自己都骨血……就这样断了一支。
我忽然笑起来。笑声在空荡荡的牢房里回荡,先是低沉,然后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了近乎癫狂的大笑。
笑着笑着,眼泪就出来了。我还纠结着:
都是自己造的孽,好奇心害死人,如果当初听寒老道的话,一走了之,或许……
没有或许了。
当天夜里,那个老太监又来了。
他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站在铁栏外,昏黄的光照亮他那张没有血色的脸。那双细长的眼睛在阴影里打量着我,像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
“寒少侠,”他尖细的嗓音打破了寂静,“陛下有句话,让老奴带给您。”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然后——单膝跪地。
姿态要做足。在皇宫这种地方,姿态有时候比实力更重要。
太监满意地点点头,清了清嗓子,用那种宣读圣旨般的平板语调说:“陛下知道您与慕心曼的谈话。若您愿意继续为朝廷效力,限期三个月,去海外寻找魔教教主金衣瑶的下落,陛下会保全慕心曼和她腹中胎儿。否则……”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再明白不过——否则,母子俱亡。
我跪在地上,低着头,心里却翻江倒海。
那孩子我还没认——甚至不知道是不是我的——就成了要挟我的筹码?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可我还能说什么?
“草民……叩谢圣恩。”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话,“定当竭尽全力,不负陛下所托。”
太监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意味深长:“寒少侠是聪明人。聪明人……通常能活得久一些。”
他转身离开,灯笼的光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终被黑暗吞噬。
我在黑暗中跪了很久,直到膝盖发麻,才慢慢站起来。
三天后,我被释放了。
走出牢房时,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我在黑暗中待了太久,久到几乎忘了阳光是什么样子。
李清露等在宫西苑门外。她换了一身素色宫装,脸上施了薄粉,却掩不住眼下的青黑。看见我出来,她快步上前,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轻叹。
“走吧。”她说,“我送你出宫。”
我们并肩走在长长的宫道上。两侧是高耸的朱红宫墙,墙头琉璃瓦在秋阳下泛着冰冷的光。每隔十步就站着一名侍卫,他们目不斜视,像一尊尊没有生命的雕像。
“王爷为了保你,”李清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答应了陛下的赐婚。”
我脚步一顿。
“我要嫁给温书了。”她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下月初六,南疆知府公子温书——现在是御前带刀侍卫,清魔卫第一统领。”
我转头看她。阳光照在她侧脸上,那张曾经明媚张扬的脸,此刻只剩下疲惫和认命。
“为什么?”我问。
“为什么?”她笑了笑,那笑容苦涩极了,“因为王爷需要温家的支持。因为陛下需要看到王爷的真心。因为我……欠你的。”
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秋风吹起她的裙摆和发丝,在阳光下像镀了一层金边。
“寒言,我不再欠你的了。”她一字一句地说,“从今往后,两清。”
在宫门口,她把递紫雨剑递给我,转身离开,没有回头。宫装的下摆在地上拖出细细的痕迹,很快消失在宫门内的拐角处。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座金碧辉煌的皇城。阳光很暖,可我却觉得冷——那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
这座城,像个巨大的、华丽的囚笼。关着皇帝,关着妃嫔,关着太监宫女,关着侍卫大臣……也关着所有被权力牵扯进来的人。
没有谁能真正自由。也许,这是李清露最好的结局。
离开京城后,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沿原路返回,把之前藏匿的东西一件件找回来。
银票还在破庙佛像底座下,用油纸包着,半点没受潮。血精和血灵丸埋在荒坟墓碑后,挖出来时还带着泥土的腥气。那软甲分别藏在不同地方——我把它们重新穿起来。
做完这些,已经是半个月后。
我知道时间紧迫。皇帝给的三个月期限,不是让我在大陆游山玩水的。清魔卫的眼线遍布各地,我的行踪瞒不过宫里的那位爷。
他放我出来,一是卖给李王爷面子——毕竟刚登基,需要这位手握兵权的王爷支持;二是死马当活马医,万一我真能找到金衣瑶呢?第三,我明面上确实没有什么把柄落在他手上,他准备强加于我的罪名,阴错阳差被我规避掉了,除非他再次设一个陷阱!
至于那些我杀过的人——陈副庄主、罗震山、箫颖……这些事就像悬在我头顶的刀,随时可能落下。金衣瑶只要把真相抖出去,皇帝就有了光明正大杀我的理由。
所以,我必须走。越快越好。
但在离开前,有件事我必须做——跟苏映雨告别。
无论结果如何,我欠她一个交代。
抵达南疆铸造局时,这里的变化让我吃了一惊。
原本无人看管的南大门,如今戒备森严,两队白甲卫在门外巡逻,个个神情肃穆。门楼上的牌匾重新漆过,“南疆铸造局”五个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多问几句,才知道,是南疆铸造局的高层人事发生了变化,那个躺在床上等死的苏老庄主,已经“病愈”,重新执掌大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