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一行人在齐地荒野中穿行了整整三日。
玉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从浅寐中惊醒。每次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浮现徐衍临终的面容，还有那具被火种守护、静静躺在枯井深处的遗体。她不敢回头，不敢去想，只能用赶路来麻痹自己。
“公主，前面有个废弃的村落，可以歇一晚。”莺歌从前方探路回来，脸上带着疲惫。
玉树点头。众人踏入村落——十几间土屋早已坍塌大半，只有村口一座破败的土地庙勉强能遮风。乌木扎一屁股坐在地上，龇牙咧嘴地揉着那条中毒未愈的腿。阿兰默默生火，从草药包里取出最后几株解毒草，扔进陶罐里煮。
“省着点用。”她低声道，“快到恒山了，那边药材多。”
荆云守在庙门口，警惕地望向夜色。昙柯和他的几个弟子在庙角结跏趺坐，低声诵经，梵音袅袅，竟让这破庙多了几分安宁。
玉树取出河图洛书，摊在膝头。图卷上，五岳光点已有四颗亮起——华山、衡山、嵩山、泰山。只剩下最北方的恒山，光点微弱闪烁，仿佛在风中摇曳的烛火。
“恒山……”她喃喃。
昙柯睁开眼睛，缓步走来，在她身侧坐下。
“施主心中有事。”他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玉树沉默片刻，轻声道：“大师，你说，，，人死后，真的有来生吗？”
昙柯望向庙外的夜空，缓缓道：“贫僧从天竺来，曾听师尊言：生死如幻，轮回如露。但中土有句话，贫僧更认同——‘立德立功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不朽’。”
玉树微怔。
“徐施主虽去，但他所守护的河图洛书、所传授的炼气心得、所救的众人性命，皆是他‘不死’的证明。”昙柯目光平静，“施主不必太过悲伤。”
玉树垂下眼帘，没有说话。她何尝不懂这些道理？只是懂得，和接受，是两回事。
阿兰端着一碗热汤过来，递给玉树：“公主，喝点吧。明天就要进恒山了，得养足精神。”
玉树接过汤碗，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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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一行人继续北行。
越往北，地势越高，草木渐疏，山石裸露。到了第三天傍晚，前方终于浮现出一道绵延的山脉——恒山。
但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停下了脚步。
山脚下，密密麻麻的营帐绵延数里，黑色旗帜上绣着狰狞的虎纹。那是黑冰台的标志！营帐间，无数尸兵在巡逻，动作整齐划一，步伐沉重如机械。偶尔有活人将领骑马穿行其中，呵斥声隐约可闻。
“这……”乌木扎倒吸一口凉气，“这是把整个黑冰台都搬来了？”
昙柯凝望片刻，摇头道：“不止黑冰台。那些尸兵的数量，怕有上千之众。”
上千不朽尸兵！加上黑冰台的精锐，这阵容足以灭掉一个小国！
“赵高这是铁了心要拿下恒山。”荆云咬牙，“他把老巢里的家底全掏出来了。”
玉树握紧拳头。泰山一役，他们损失了徐衍和所有老卒，才勉强逃出。如今恒山守备比泰山强十倍，如何进去？
“大师，恒山悬空寺在何处？”她问。
昙柯取出那片金叶，凝神感应片刻，指向山脉西侧：“那里。但被营地挡住了。”
众人望去——恒山西侧，一座险峻的崖壁直插云霄。崖壁上隐约可见楼阁飞檐，正是悬空寺所在。而要到达那里，必须穿过黑冰台的大营！
“这怎么可能？”乌木扎挠头，“那么多尸兵，一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莺歌沉吟道：“或许可以趁夜潜入……”
“没用的。”荆云摇头，“尸兵不需要睡觉，而且它们对生人气息极其敏感。泰山那一战，我们一靠近红门宫就被发现了。”
众人陷入沉默。
昙柯忽然道：“贫僧有一法，或许可行。”
“大师请讲。”
“佛门有‘闭息禅’，可暂时封闭口鼻呼吸，让气息内敛，如同假死。”昙柯道，“若以此法配合施主的时光符文之力，或许能瞒过尸兵的感知。”
玉树一怔：“我的时光符文？”
“施主体内那枚‘逆流之符’，虽不稳定，却能扰动时间感知。”昙柯解释道，“若在施术时，让符文在身周形成一层极微弱的时间屏障，使外界感知到的‘时间流速’略快或略慢于正常，便可让尸兵在感应时出现偏差。”
玉树凝神感应体内的符文。那东西自从在祝融峰强行吸收后，就一直像个定时炸弹，时不时把她的时间线搅乱。但昙柯说得没错——它确实能扰动时间。
“可以一试。”她道，“但只能带几个人进去。”
“我和阿兰去。”莺歌立刻道，“人少反而容易隐蔽。”
荆云欲言又止，最终点头：“我在外围接应。若有变故，发信号。”
乌木扎拍着胸脯：“我虽然腿没好利索，但砍几个尸兵没问题！”
“你别去。”阿兰瞪他一眼，“你身上阳气太重，一靠近就被发现了。”
乌木扎讪讪闭嘴。
计划敲定。当夜子时，玉树、莺歌、阿兰、昙柯四人，趁夜色向黑冰台大营摸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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闭息禅的效果比想象中更好。
玉树按照昙柯传授的法门，将呼吸压到若有若无的程度，同时催动体内那枚逆流之符，在身周布下一层极稀薄的时间屏障。从外面看，她的身影偶尔会微微扭曲，像是隔着热浪看人。
尸兵在十步外巡逻而过，幽蓝的眼眶扫过他们藏身的灌木丛，没有停留。
四人屏息凝神，一寸一寸向前挪动。穿过营帐间的缝隙，绕过巡逻的尸兵，避开偶尔出现的黑冰台活人将领……
半个时辰后，他们终于摸到大营边缘，前方就是通往悬空寺的山道！
“快！”莺歌低声道。
四人疾步冲向山道。就在即将踏入山道的瞬间——
“什么人？！”
一声厉喝！一个黑冰台将领恰好从山道旁的暗处转出，与他们迎面撞上！
那将领看到四人，先是一愣，随即瞳孔骤缩：“是你们！来人——！”
他的声音刚起，阿兰的弯刀已经飞出，精准地划过他的咽喉。鲜血喷溅，那将领捂着喉咙倒下，但“来人”二字已经喊出！
远处，尸兵们齐刷刷转头，幽蓝的眼眶锁定了山道方向！
“被发现了！快跑！”莺歌拽起玉树，四人发足狂奔！
身后，上千尸兵如潮水般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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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空寺在夜色中如同一幅悬在崖壁上的水墨画。
楼阁飞檐层层叠叠，从半山腰一直延伸到崖顶，最高的殿堂几乎隐入云雾。连接各殿的是悬空的栈道，窄得只容一人通过，脚下就是万丈深渊。
“这边！”昙柯一马当先，冲上栈道。他虽说不擅武斗，但脚下极稳，仿佛在平地上行走。
玉树紧随其后，根本不敢往下看。栈道木板发出吱呀声响，每一次落脚都感觉随时会塌陷。崖壁上的夜风呼啸而过，吹得她衣袂翻飞，好几次差点被吹下去。
身后，尸兵们追到栈道入口，却停住了。
不是不想追，而是栈道太窄，只容一人通过。尸兵们挤在入口处，你推我搡，反而谁也上不来。
“快！趁他们还没找到办法！”阿兰催促。
四人加快脚步，沿着栈道盘旋而上。经过一座座殿阁——有的供奉佛像，有的供奉道尊，还有的竟是儒生打扮的塑像。昙柯目光扫过，心中默数：三教合一，果然名不虚传。
终于，他们抵达最高处的殿阁。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写着三个古朴的大字：
“三教殿”
“就是这里。”昙柯取出金叶，金叶上光芒大放，与殿内某物产生共鸣。
玉树推门而入。
殿内供奉着三尊塑像——正中释迦牟尼，左侧老子，右侧孔子。塑像前的香案上，放着一卷古朴的贝叶经，正是昙柯所说的《楞伽经》！
昙柯上前，双手合十，恭恭敬敬地捧起贝叶经。经卷入手，金光流转，与金叶融合，化作一个古老的梵文字符，没入他眉心。
“阿弥陀佛。”昙柯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有了然之色，“原来如此……《楞伽经》记载的不仅是佛法，还有……”
话未说完，殿外忽然传来巨响！
轰！
整个殿阁剧烈摇晃！碎石从殿顶簌簌落下！
玉树冲到殿门边一看，脸色煞白——黑冰台的人竟在山脚下架起了投石机！巨石呼啸而来，砸在崖壁上，震得栈道摇摇欲坠！
更可怕的是，那些尸兵开始攀爬崖壁！它们不知疼痛，不知恐惧，如同壁虎般贴在崖壁上，一点一点向上蠕动！
“该死！”莺歌咬牙，“它们追上来了！”
昙柯却仿佛没听见外面的巨响，目光落在三尊塑像下方——那里，有一个极隐蔽的石匣。他走过去，打开石匣，里面放着一枚温润的玉符，上面刻着一个古老的“恒”字。
恒山锚点钥匙！
“施主，接着！”昙柯将玉符抛给玉树。
玉树接住玉符，入手瞬间，体内的逆流之符剧烈震颤，与玉符产生共鸣！五岳钥匙，终于集齐！
但没等她高兴，殿外又是一声巨响——一块巨石砸中栈道，整条栈道轰然断裂！碎石和木板坠入深渊，发出沉闷的回响。
他们，被困在悬空寺最高处的三教殿里了！
下方，尸兵们还在攀爬。最近的，已经不足三十丈！
“怎么办？”阿兰脸色发白，“下不去了！”
玉树望向昙柯。昙柯正凝视着手中的贝叶经，经文在他眼中流转，化作一行行古老的梵文。他忽然抬头，目光落向三尊塑像。
“施主可曾想过——悬空寺为何建在此处？”
玉树一怔：“为何？”
“因为此处是‘三教交汇’之地。”昙柯缓缓道，“儒释道三家，在此处达成共识，共同守护一个秘密。”
他指向三尊塑像之间的地面：“那里，有一道暗门。”
莺歌冲过去，用短刀撬开地面的石板。石板下，果然露出一道狭窄的阶梯，幽深不见底！
“是密道！”
众人来不及多想，鱼贯钻入密道。昙柯最后一个进入，回身将石板合上。
密道中一片漆黑，只有脚步声在回响。不知走了多久，眼前忽然出现微光——出口！
他们钻出密道，发现自己已到悬空寺底部的一处隐蔽石台。石台下方，是奔腾的金龙峡！
“跳！”玉树咬牙。
四人纵身跃入峡谷——
冰冷刺骨的河水吞没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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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玉树被莺歌拖上岸。
她趴在河滩上，剧烈咳嗽，吐出几口浑浊的河水。抬头看，悬空寺已在数里之外，黑冰台的营帐还隐约可见，但追兵没有跟来——他们大概没想到，会有人从那么高的地方跳河逃生。
“公主，你没事吧？”莺歌浑身湿透，脸色发白。
玉树摇头，从怀中取出那枚恒山钥匙。玉符在月光下温润如玉，与体内的逆流之符轻轻共鸣。
五岳钥匙，终于集齐了。
但喜悦只持续了一瞬——她忽然感觉胸口剧痛，低头一看，怀中的传国玉玺正在剧烈震颤！玺底的“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八个字忽明忽暗，仿佛在示警！
“不好……”玉树脸色骤变，“玉玺在预警！”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惊天动地的巨响！
众人回头，只见悬空寺所在的山崖上，一道黑光冲天而起！黑光中，隐约可见一个身影悬浮半空——那是赵高！
他双手结印，催动某种邪异法术。黑光所过之处，尸兵们纷纷倒下，但它们体内的死气却汇聚成河，涌入赵高体内！
“他在吸收尸兵的死气！”阿兰骇然，“这……这是什么邪术？！”
昙柯凝望片刻，缓缓道：“这是‘尸解大法’的变种。以万千尸气为引，强行突破炼气化神，冲击‘炼虚合道’之境！”
炼虚合道！那是炼气士传说中的最高境界，自上古之后，无人能达到！
“他想用恒山的死气，强行突破！”玉树心头剧震，“若他成功，天下无人能挡！”
但黑光只持续了片刻，便骤然消散。赵高从半空坠落，被几个黑袍供奉接住。他的怒吼声隐约传来：“该死！还差一点！还差一点！”
他失败了。
但玉树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赵高已经找到了方法，下一次，他可能会成功。
“我们必须尽快。”她握紧恒山钥匙，“去昆仑墟，找到时空锚点的核心，加固封印——然后，去救阮桀。”
她望向西方。那里，是昆仑的方向。
也是，最后的战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