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知要塞，议事厅。
窗户全关了，连通风口都被糊死，整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战区沙盘图，红色的敌方标识占了大半个版面，密密麻麻，跟长了疮似的。
封青玉坐在主位上。
往常她都是歪着坐，一条腿搭在椅子扶手上，手里捏壶酒，活脱脱一个大家小姐混上了山头。今天不一样，她坐得笔直，两条眉毛拧在一起。怀里窝着萌樱儿的粉色毛球形态，一只手机械地在上面来回薅。
萌樱儿的豆豆眼里写满了委屈。
嘤嘤嘤。
嘤了三声，没人搭理。
封青玉继续薅。
整个议事厅里坐了十来号人，各族代表都到齐了。矮人族的长老在角落里嚼铁矿石磨牙，羽族的使节双翅叠在身后一声不吭，几个蓝国来的幕僚低头翻看卷宗。
气氛很沉。
金琉璃率先站了起来。
十五岁的小王女穿着一身素色长裙，腰间那把紫檀小算盘随着她起身发出轻微的碰撞声。她没带任何纸张，所有数据全装在脑子里。
“粮草储备够全军消耗四十七天，含战时损耗系数一点三倍。箭矢、符石、罡气弩等消耗类军械储量充裕，但补充速度会随运输线被压缩而递减。”她的语速不快，每一个数字吐出来都干净利落，“按照目前巫族的推进速度和我方的消耗模型推演，如果补给线不断，物资不会成为瓶颈。”
她顿了一下，补了一句：“如果断了，十九天。”
榭思齐跟在后面站起来，金色的麻花辫甩到肩后。她推了推黑框大眼镜，声音比金琉璃小很多，但条理一样清楚。
“我跟青国和橙国的几个大商号谈妥了紧急采购协议，原石和基础材料的价格压到了市价的七成。”她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沓契约文书放在桌上，“另外……我用了期货对冲的方式，提前锁定了三批军需物资的价格，就算战时物价飞涨，也不会影响到我们的采购成本。”
商青心靠在自己那面龙血古钢盾牌上，半个人都被挡住了，只露出一颗脑袋，闻言啧了一声：“这丫头做买卖是真有两下子。”
舞心月坐在他旁边，银白色的尾巴——只有一条在外面，其余收着——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地面。她瞥了商青心一眼：“要你说？人家伊殇小弟眼光挑的合伙人，差得了？”
“我夸她一句怎么了？”
“你夸得粗糙。”
“……你找茬是吧？”
封青玉抬了抬眼皮。
两个人同时闭嘴。
气氛短暂地松了一口气，随即被钟离煜哲的动作拉回正轨。他把巨斧往地上一杵，“咚”的一声震得整个议事厅嗡嗡响。
“军备。”他只说了两个字。
站在他身侧的端木灵犀接过话头，赤着脚悬在离地半寸的位置，脚踝上的藤蔓花饰微微舒展。
“第一防线至第三防线的布阵已全部完成。风系监测网覆盖要塞周围三十里，任何体积超过拳头大小的飞行物进入范围，我这边都能第一时间捕捉到气流异变。”她的声线很轻很柔，讲起战事来却没有半点含糊，“箭塔增设了十二座，弩车调配了八百架。木系陷阱区分布在东南两个方向——这两个位置的地形最适合巫族大规模兵力展开。”
钟离煜哲补了一句：“嗯。我守北。”
三个字。完事了。
商青心清了清嗓子：“城防结界是心月和我一起调的。”
他拍了拍身前的盾牌，站直了身子，那不怒自威的气场一出来，议事厅里几个幕僚下意识坐正了。
“护城大阵我亲自检查过三遍，所有阵眼节点都换成了新的原石供能。心月在结界里融了三层幻阵作为迷障层，巫族如果硬冲，第一波至少要折损两成兵力才能摸到城墙根儿。”
舞心月难得正经起来，补了几句技术细节。她的幻阵不是简单的视觉干扰，而是直接作用于入侵者的精神力，让敌方在阵中产生方向感混乱和感官错位。配合商青心的绝对防御体系，防线的韧性比纸面数据还要高出一截。
封璃月在旁边等得有些不耐烦，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封青玉看了她一眼：“说。”
“三千预备兵的轮训已经完成，近战突击队、远程压制队和机动游击队各六百人，剩余一千二百人作为轮换梯队。”封璃月站起来的动作干脆利落，紫晶色长发在身后甩出一道弧线，“另外——”
她从储物袋里取出三把造型各异的守城器械模型，往桌上一摆。
“这是我和矮人族的匠师联合改良的连弩阵列，射速提升了四成，精度也上来了。还有这个——”她指了指其中一个形似巨伞的装置，“折叠式罡气护罩发生器。单兵携带，十秒内展开，能扛住太始境以下的范围攻击。量产的话，成本不高。”
矮人族的长老吐掉嘴里的铁渣，粗声粗气地接了一句：“好用！老子亲手测的，结实得很！”
羽族的使节也点了点头，话不多，但态度说明了一切。
封青玉薅了一把萌樱儿的毛，总算露出了今天第一个不那么紧绷的表情。
嘤嘤嘤！
萌樱儿抗议了第四次。
然后赫连啸天一巴掌拍上了桌子。
“啰嗦什么！”虎族少主那破锣嗓子在封闭的议事厅里蹦了三个来回，“打就完事了！老子的兽人突击营两千号弟兄磨刀霍霍等了三天了，浑身的劲儿没处使！巫族来十万，老子砍十万，来二十万，老子——”
“——被人砍二十万刀。”商青心在后面接了一嘴。
“你——”
“行了。”封青玉的声音不大，赫连啸天那股气硬生生憋了回去。他“哼”了一声坐下，虎耳抖了两下，很不服气的样子。
舞心月偷偷用尾巴尖戳了戳商青心的腰：“你故意的吧？”
“谁让他每次都这样。”
事情汇报得差不多了。物资充足、军备齐整、城防稳固、兵员到位。单从纸面来看，艾知要塞的防御堪称铁桶。
但在座的每个人都明白，纸面数据和真正的战场之间，隔着的东西太多了。
封青玉扫了一圈，手从萌樱儿身上收回来。粉色毛球终于解脱，“嘤”了一声滚到桌角去趴着。
“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人出声。
安静了大概三息的工夫。
然后——议事厅角落的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有什么东西”，是月咏汐。
她从暗处走出来的方式永远让人后脊发凉。明明这间屋子里坐满了高手，没有一个人能捕捉到她进来的时机。她就那么从一片不该有人的阴影里剥离出来，黑色的皮质劲装勾勒出精瘦的轮廓，银色面具遮住半张脸，只有那一双紫水晶般的眸子在暗处亮了一瞬。
赫连啸天的虎耳瞬间竖起来，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我——你——”
“闭嘴。”封璃月踹了他一脚。
月咏汐走到封青玉面前，没有行礼，没有寒暄。她从劲装内侧取出一片薄薄的玉简，放在桌上。
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
“巫族飞行要塞帝鸿城已从巫域腹地启程。预计三天后抵达艾知要塞上空。”
议事厅里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金琉璃的手停在算盘上，指尖悬着没落下。
榭思齐攥紧了桌沿。
飞行要塞。帝鸿城。这个名字在创世大陆上代表的分量，在场的人都清楚。那不是普通的战争平台，那是巫族压箱底的战略级兵器——一座能在天上飞行的城市，自带攻防阵法，搭载数万精锐，本身就是一个移动的战争堡垒。
上一次帝鸿城出动，还是六十年前的大陆战争。
商青心把盾牌从地上提起来，那柄少说有三百斤的龙血古钢大盾在他手里转了半圈。沉甸甸的。
“……来真的了。”他说。
钟离煜哲的巨斧在地面上磨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眼瞳深处的龙焰跳了两下。
端木灵犀偏头看了钟离煜哲一眼，什么都没说，但脚踝上的藤蔓花饰收紧了——那是她少有的紧张反应。
舞心月的尾巴全炸开了。七条银白色的长尾从身后散开，毛茸茸的末端微微颤动。她自己没察觉到。
封青玉还没来得及开口。
月咏汐继续说了下去。
“带队的人——”
她报出了一个名字。
干巴巴的，没有任何修饰，就三个字从银色面具后面吐出来。
但这三个字砸进议事厅的效果，比帝鸿城三个字还要猛。
矮人族长老手里正嚼着的铁矿石“咔嚓”碎了一半。
羽族使节的翅膀猛地张开又收回，带翻了身后的椅子。
赫连啸天的虎纹在手臂上疯狂明灭。
金琉璃——那个号称永远冷静的“行走天平”——算盘上的珠子被她无意识地拨乱了。
整个议事厅在那三个字之后，陷入了一种很奇怪的沉默。不是安静，是所有人都在消化这个信息，但谁也不想第一个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封青玉动了。
她把萌樱儿往旁边一放——粉色毛球滚了两圈，“嘤”了一声，识趣地缩到端木灵犀怀里去了。
然后她站起来。
手里端着的那只茶杯——上好的青瓷，产自蓝国官窑——在她五指收拢的一瞬间，从杯壁到杯底，整个化成了碎末粉尘，顺着指缝漏下去，洒了一桌面。
“该死。”
她的声音沉下来了。
不是她平时那种大大咧咧骂街的腔调。是一个活了一百多年的老怪物，在听到某个不该出现的名字之后，非常认真、非常严肃地，在骂。
“居然是他亲自带队。”
她抬起头，目光一一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下麻烦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