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灵前，已有人对德妃以太后呼之。
其实早有准备的事，贵太妃并无失落惆怅，她进宫之后，被封为贵妃，授掌六宫之权时，她就明白了，她没有她姐姐的好命，只怕没有穿凤褂，坐坤宁宫的那天了。
但也不算坏事。
姐姐在紫禁城熬了一辈子，宽教妃嫔、荐美于上，贤惠宽和，不嫉不妒。
自己所出的一女未足月便夭折，不仅不能哀痛悼念，还要宽慰皇帝，抚育诸多非己所出的子女。
姐姐的一辈子，做好了一个女人能做到的一切，享有世人称颂的美德，在家中，所有亲长对她均都只有赞誉，说她延续了自孝康皇后而来的荣耀，是佟家最优秀的女孩儿。
可有谁记得，在没踏入紫禁城之前，她的姐姐也曾嬉笑言谈，在长辈们的形容中对皇帝表哥暗怀仰慕，听闻要被选为宫妃后，暗暗面红期待。
贵太妃感到一种疲惫，靠着软枕半躺在炕上，卸去浑身的力气，喃喃道：“结束了，都结束了。”从此以后，温顺贤良、体贴贤孝，这些美誉都可以与她无关了。
先帝是个好人，这些也待他深厚，只是或许不是女子的良人。
又或者说，这世间有几个男人，是女子的良人呢？
贵太妃将手帕盖在脸上，闭上眼，好像把这偌大的紫禁城也蒙住了，方寸之间的地盘，只有她自己，有她尚且康健的身体，她还有漫长的时光，静静享受紫禁城中的孤独，撇掉所有负担，她只是她自己了。
“今日有人提起乌拉那拉氏吗？”她问。
宫人低声道：“前头有几位宗亲、勋贵，命妇这边，裕亲王福晋和简亲王福晋提起了，还有几个人打算接话，被十三福晋和十四福晋一齐给按住了，还有几位福晋帮忙，女眷这边便没露出风声。”
“没有咱们家的人在里面作死就好了。”贵太妃听着就知道是谁的手笔，叹了口气，听闻女眷这边被拦住，点点头，听到还有十四福晋在内，“她反应倒是快。”
“十四福晋一直与宋氏福晋极近密，这几年虽因兄弟反目之故疏远一些，但听闻，那年弘景贝子负伤，十四福晋还亲自带儿女到王府磕头感谢。”
贵太妃点了点头，没再言语。
另一边，宋满还是扶着太后回了永和宫。
她热情起来，由不得太后愿不愿意。
太后本欲以冷面对她，使她心中惶恐，没想到这是一块蒸不熟煮不烂的滚刀肉，又兼身体极为虚弱痛苦，看着宋满，几分烦躁从眼中露出。
宋满温柔地一笑：“额娘可是累了？还是等太医来瞧过，稍微进膳后再歇下，媳妇便在这服侍您，哪都不去。”
她热情得太后心烦。
但太后是想要摆一点婆婆的架子，掌握主动权，又不是要和宋满结仇，压抑下情绪，道：“皇帝那边只怕也少不得你，你守着我这个老婆子做什么？去吧，我这自有人服侍。”
说着，口吻渐渐软下来。
宋满却不顺着台阶下，而道：“皇考驾崩，额娘与爷都在哀痛之中，爷还要强撑起打点皇考的丧事，媳妇若再不在此替爷向额娘尽孝，哪里是为人妇的行举呢？”
时隔多年，太后再次痛恨起她的“老实”和“守规矩”。
但太后身子确实是不大好了，气一急，脸色青白地坐在炕上，捂着胸口有些说不出来话，殿内众人急切地环绕着，宋满忙道：“快叫太医来！”
又叫人取药来，太后从前并无心疾，哪里有药？梅姑也上了年岁，一急之下，竟然眼前昏黑，宋满沉声指挥人将她也扶下去，又命令人开窗、扶太后倚靠住软枕，正殿众人才又有条理起来。
太后睁着眼，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得不可言说，又有更多的不甘——若今日登基的是十四，或者宋氏是十四的妻室，她都能和宋氏做一对和睦婆媳，偏偏现在，她若连在后宫说话的分量都没有了，如何能保住十四呢？
她必须要拿捏住宋氏！
老四的性格她清楚，她说话只怕是不管用了，只有宋氏说，他或许还听两分。
太后握紧了宋满的手，宋满做足紧张孝顺儿媳妇的姿态，心里一紧——必须立刻思索退身之策了。
再在太后这混下去，只怕得替太后背锅啊。
但现在，孝顺太后又是她必须做的，如果要撕下她的后位，她对外必须有足够的美誉，孝，就是向前走的通行证。
宋满口吻愈发柔和，哄着太后渐渐放松，平复了呼吸，元曦送了顺安出宫，又安排松格里先走，自己放心不下，又回来永和宫问安。
见状忙进来帮忙，一边接过额娘的位置，太后被孙女拉着手关切，看着元曦人到中年仍然秀气的眉眼，眼中盈出一点泪意。
“元曦，你是个好孩子。”太后握紧她的手，“先帝晚年若能常常见到你，也一定会喜欢你的。”
一时复杂的情绪此刻终于有一个出口，她痛苦地闭上眼，哭泣中想着女儿，想着先帝，悲切痛苦，又想到远在西北的十四，想到倔强强硬的长子。
天已黄昏，新帝来向太后请安，便听到哭泣声，连忙入内，太后对着他的关心，整理好情绪，擦干眼泪，道：“我听闻今日有人提起乌拉那拉氏？”
新帝神情有一瞬复杂，到底还是恭敬应下。
其实张口的那一部分人并不在意究竟是谁做皇后——或许有些人认为皇后位置还得根正苗红的满洲女子来坐，但其中更多的人，是为了试探他的手段、性情、行事。
甚至有人提出，以原配为后，仍在外清修，以宋氏福晋为皇贵妃，待日后国本稳固，再行废后，立皇贵妃为后，如此可以免除内外物议，免他承受抛弃原配之妻的恶名。
听起来倒是一番赤诚忠心，十三弟对这个想法也有些心动——他主要认为，这几年可以仍叫皇后在外修行，而宋氏福晋先居皇贵妃位，先将宋家抬入汉军镶黄旗，等行太子册封礼时，再抬入满洲镶黄旗，皆是废后继立，与册太子同时，也算是母以子贵，并不算惹眼。
太后叹息一声，侧首命：“去把先帝留下的匣子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