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文虎不动声色地抽出被握得生疼的手,嫌弃地在裤腿上擦了擦 —— 陈少仁的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
“一号柜台,我们要了。” 孟文虎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决,“抽成,最多给一成。这是我们新世纪公司的底线,没得商量。”
陈少仁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嘴角的肉抽搐着,心疼得直哆嗦。一成抽成,比他原本预想的四成少了太多,这一下就少赚了一大笔钱。可他一想到电视台的新闻采访,想到摄像镜头要对着一号柜台,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他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成!就这么定了!孟经理果然爽快!我这就让人去安排,保证把一号柜台收拾得干干净净,明天就让万象进场!”
孟文虎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出第一百货的大门,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有些刺眼,却让人心里暖洋洋的。孟文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胸口的巨石彻底落地,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抹笑容。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栋不可一世的大楼,心里对夏缘生出了一种近乎迷信的崇拜。她人不在江湖,但这江湖上的每一寸风浪,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星沙南郊,新世纪科技公司实验室。
夏缘端着一个搪瓷缸,一边喝茶一边看唐曜瑞捣鼓Vcd样机。
孟文虎推门走了进来。
“回来啦。”夏缘头也没抬,轻轻吹开浮在水面上的茶叶,“陈少仁怎么说?”
孟文虎快步走过去,抓起桌上的水壶猛灌了一口:“成了!夏董,全他妈……全让您算准了!那老小子一听省台要来,差点没给跪下!进场费全免,最好的一号柜台,抽成只要一成!”
唐曜瑞从电路板里抬起头,满眼血丝,像是听天书一样:“一成?百货大楼的规矩不是最少两成吗?他们疯了?”
“不是疯了,是怕了。”夏缘放下茶缸,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在这个年代,谁掌握了话语权,谁就是爷。省台的新闻,就是在这个地界上通行的金牌令箭。”
孟文虎兴奋地搓着手:“夏董,那咱们什么时候签合同?陈少仁那老小子急着呢,说明天就把柜台腾出来。”
“不急。”夏缘语气平淡,“晾他两天。”
“啊?”孟文虎愣住了,“晾着?万一他变卦了怎么办?那可是一号柜台啊!”
夏缘抬起眼皮,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着一股冷意:“现在是我们挑他,不是他挑我们。你越是表现得迫不及待,他越会觉得这事儿有诈。你得端着,得让他觉得,把‘万象’这个产品放到他们商场,是我们给他的面子,是他在求着我们帮他完成政治任务。”
孟文虎张了张嘴,最后憋出一句:“高!实在是高!”
夏缘站起身,走到唐曜瑞身后,看着那块密密麻麻的电路板:“唐博士,解码芯片的稳定性怎么样了?”
提到技术,唐曜瑞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摘下眼镜,痛苦地揉着眉心:“图像解压还是有问题,连续播放超过一小时发热量就控制不住,画面会出现马赛克。这批从飞利浦搞来的机芯挑碟太严重了,稍微有点划痕就读不出来。夏董,这是残次品!”
作为一个严谨的技术人员,唐曜瑞觉得自己在犯罪。
“谁说是残次品?”夏缘随手拿起桌上的一张图纸,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世界上第一台Vcd影碟机。只要它能出图像,能出声音,它就是划时代的产品。发热?那就加风扇。挑碟?那就告诉消费者要爱惜光盘。唐博士,我们不是在实验室里做科研,我们是在抢占市场。”
她转过身,看着实验室外昏暗的天光,眼神变得幽深。
“索尼、松下那些巨头还在研究Ld大碟,那是贵族才玩得起的东西。我们要做的,是让田间地头的农民,让胡同里的老百姓,花几百上千块钱就能在家里看电影。这是一场农村包围城市的战争,速度就是生命。等那些东瀛人反应过来,我们的‘万象’早就铺满了全华国的每一个角落。”
唐曜瑞看着夏缘的背影,那种被煽动的感觉又上来了。虽然理智告诉他技术还不成熟,但这个女人的话,总能让他觉得,前面就算是悬崖,跳下去也能长出翅膀。
三天后,星沙市第一百货大楼。
陈少仁这辈子都没见过这种场面。早上七点,商场还没开门,门口就已经排起了长龙。队伍弯弯曲曲,一直排到了隔壁的解放路。
人们手里捏着大把的钞票,焦急地探头张望。
“听说这玩意儿能在家里看电影?”“那可不!比录像机清楚多了!”“多少钱?”“三千八!比日本人的录像机便宜一半还多!”
八点整,大门一开,人潮像洪水一样涌了进去。一号柜台前瞬间失控。“给我来一台!”“我要两台!”“别挤!我先来的!”“我有钱!我有外汇券!先卖给我!”
百货大楼的十几个保安,手拉手筑起人墙,维持秩序,嗓子都喊哑了。“排队!都排队!每人限购一台!别抢!”
收银台的钱箱满了,直接往麻袋里装。财务科的几个会计数钱数得手抽筋,点钞机烧坏了两台。
陈少仁站在二楼经理室的窗前,看着下面这疯狂的一幕,手里那根烟一直没点。
“疯了……都疯了……”他转过身,拿起电话,拨通了孟文虎留下的号码。
“喂?孟经理吗?我是第一百货的老陈啊!……哎哟我的亲兄弟,快救命啊!货不够了!……什么?产能不足?别介啊!哪怕是一百台……五十台也行啊!……好好好,抽成我再降!半成!只要半成!……行行行,我这就派车去拉!”
挂了电话,陈少仁瘫在椅子上,感觉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
而在几公里外的仓库里。孟文虎挂断电话,冲着夏缘比了个“oK”的手势,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夏董,他降到半成了!还要派车来拉货,运费都省了!”
夏缘正蹲在地上,跟唐曜瑞一起检查新出厂的机器。她脸上沾了一块油污,却笑得像个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