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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水门在京城最不起眼的地方。

那是一道给污水和小船出入的偏门,平日由城防营和河道司共同看管。白日里有挑粪的、运柴的、送菜的从附近过,夜里却只剩水声和腥气。

泔水车推到水门外时,封城的铜锣已经响到第三遍。

城墙上火把一支支点起,守门兵卒开始收拢栅栏。顺风快递的人把车停在阴影里,低声道:“再晚半盏茶,就真过不去了。”

陈宇从暗格里出来,换上破旧短褂,脸上又抹了些泥灰。

凌飞燕和陆青山也换了衣裳。

他们身上的血气和刀气,靠衣服遮不住,只能靠夜色和混乱遮。贺强已经先一步去水门边接头,回来时脸色不算好。

“守门换了人。”

陈宇抬头。

“原先河道司的老张不在,换成了城防营的人。说是宫里刚传的令,所有水门都要验人。”

顺风接头人补了一句:“老张一家已经被扣在值房里,没动刑,但人出不来。他托人递了话,说水门下方的暗渠还没来得及封。”

封城令比他们想得还快。

凌飞燕低声道:“硬闯?”

陆青山看向城墙。

水门虽偏,毕竟也是城门。上面有弓手,两侧有铁栅。若硬闯,短时间内或许能杀出去,可一旦惊动城防营,后面追兵会一路咬到天亮。

陈宇摇头。

“不能在这里打。”

就在这时,水门边传来一阵争吵。

一辆肃王府的马车停在栅栏前,车旁站着一个中年嬷嬷。那嬷嬷陈宇见过,是萧云依身边的人,平日不多话,行事却极稳。

她手里拿着肃王府腰牌,冷着脸道:“郡主受惊,王府要送药材出城去庄子取泉水煎药。你们拦肃王府的车,是要我回去请王爷亲自来吗?”

守门军士明显为难。

“宫里刚传封城令,任何车马不得出入。”

嬷嬷冷笑:“封城令传到你手上,可有明旨?可有签押?若没有,就只是口令。肃王府郡主今晚就在菜市口受惊,世子也在场,出了事你担得起?”

军士被堵得说不出话。

陈宇看着那辆马车,心里微微一沉。

萧云依没有跟来,却还是把人派来了。

这辆车不一定能带他们出城,但能拖住水门守军。

顺风快递的接头人压低声音道:“水门下游有一条检修暗渠,平日用铁链锁着。老张原本能开,如今人被换了,钥匙不在。”

陈宇问:“锁在哪里?”

“水门内侧。”

凌飞燕看向他:“我去。”

“一起。”陆青山道。

陈宇没有拦。

现在不是谁该不该冒险的问题,而是所有人都已经没有退路。

嬷嬷还在水门前与军士争执,肃王府马车挡住半边视线。顺风快递的人把泔水车往旁边推,故意让车轮卡在石缝里,几个人一边骂一边弯腰搬车。

凌飞燕就在这片混乱里贴着墙根滑过去。

陆青山紧随其后。

水门边潮湿,墙上长着青苔。两人借着马车阴影翻过矮栏,落到内侧石台。铁链锁扣挂在水门下方,半截浸在水里。

凌飞燕拔出短刀,试了一下。

锁很粗。

陆青山从怀里摸出一根细铁条。那是周正留下的镣铐铜件改出来的东西,刚才脱身时没丢。

“给我十息。”

凌飞燕站在他身侧,替他挡住城墙上火把扫来的光。

水门前,守门军士终于不耐烦了。

“肃王府也不能坏封城令!车退回去!”

嬷嬷脸色一沉,忽然抬手给了自己身边小丫鬟一巴掌。

小丫鬟惊叫一声,手中药罐摔在地上,药汁和碎瓷溅了一地。

嬷嬷怒道:“这药是郡主今晚要用的!你们拦车便罢,如今连药也毁了。好,好得很。我这就回府,请王爷写折子问一问,禁军封城,是否连宗室女眷的命也一并封了!”

水门前顿时更乱。

军士忙着解释,火把也往马车那边聚过去。

水下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锁开了。

陆青山把铁链慢慢放入水中,没让它砸出声。凌飞燕回头打了个手势。

陈宇立刻弯腰钻入暗渠。

暗渠很窄,水到膝盖,腥臭刺鼻。几人一个接一个进去,顺风快递的人在最后把泔水车推回原处,挡住入口。

陈宇进去前,回头看了一眼肃王府马车。

那嬷嬷仍在水门前发怒。

她没有看他。

可陈宇知道,她知道他们正在走。

暗渠里没有光。

众人只能摸着墙往前。水声盖住脚步,城墙上封城锣声隔着石壁传下来,沉闷得像敲在胸口。

小沟里的水又冷又脏,没过膝盖时像一层冰贴在骨头上。贺强在前面探路,几次踩到滑石,险些摔倒,却硬是没让手里的短棍碰出声。

这种地方,平日连乞丐都不愿钻。

可今夜,它成了他们离开京城的路。

走了不知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冷白月光。

出口在城外水沟旁。

贺强先爬出去,确认四周无人,才把陈宇等人一个个拉上去。城墙在身后高高立着,火把像一排烧红的眼睛。

京城还没有完全封死。

他们出来了。

可没有人松口气。

城内还有萧云依、萧云澈、肃王、黄管家、周正、何文静,还有那些被摆在菜市口石地上的证据和看见过一切的百姓。

更远处,南城水门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大概是守门军士终于发现暗渠锁被开过。火把开始往水门下方聚,几名兵卒沿着沟渠往外照。顺风快递的人立刻把众人往芦苇深处带。

芦苇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刚好遮住几人的喘息。陈宇蹲在泥水里,眼睛仍望着城墙方向。那座城里还有太多人没出来,他不能回头,也不能让自己停下。

“不能走官道。”接头人道,“官道很快会有骑兵。先沿水沟往东,再绕回南边驿路。”

陈宇点头。

他脚下踩进泥里,鞋底发出轻响。身后的京城越来越亮,像一只刚被刺痛的巨兽,正在夜色里睁开眼睛。

顺风接头人又递来一张湿布包着的小图。

图上标着几处破庙、废井和可以换马的庄户。那些点并不连成一条直线,而是故意绕开官道和驿站。陈宇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这不是临时画出来的,是顺风快递在京城周边跑了无数趟才攒出的活路。

凌飞燕忽然问:“萧云依会不会有事?”

陈宇没有立刻回答。

肃王府不会马上倒。萧云依是郡主,萧云澈是世子,肃王亲自露过面,许多事一时还只能压在官面规矩里。

可黄管家已经被拿下。

这一刀最后多半会落在他身上。

“她会撑住。”陈宇道。

这话像是在回答凌飞燕,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陆青山低声道:“肃王这一步,等于和陛下撕开了。”

“还没撕破。”陈宇道,“至少明面上没有。菜市口那边人人看见我被押走,许多话还能留在文书和规矩里慢慢说。肃王府、京兆府、禁军,各自都有能往上呈的说法。”

贺强闷声道:“那黄管家呢?”

陈宇沉默下来。

没人再问。

陈宇站在水沟边,衣摆还在滴水。

远处传来第四遍封城锣。

陆青山低声道:“往哪走?”

陈宇看向南边。

那里是离京官道,也是回清风寨的方向。

“先离开京畿。”他说,“再回清风寨。”

凌飞燕没有说话,只把刀重新系紧。

陆青山看向他:“回去之后呢?”

陈宇低头看了看手腕。

那里被铁镣磨出一圈红痕,皮肉破了些,雨水和污水混进去,微微发疼。

“回去之后,把该准备的都准备起来。”

陆青山听懂了。

清风寨、向阳村、顺风快递、大乾日报、蜜雪冰斋、大乾银行,那些从前看似为了挣钱、为了活命、为了让百姓过好一点的东西,从这一夜开始,都有了另一层意思。

他们不再只是躲。

也不再只是查。

郑文轩死在京兆府,崔敬死在菜市口,黄管家跪在西巷。每一个名字都像一枚钉子,把陈宇原本还想留给朝廷的一点余地钉死。

他曾经想过,若皇帝还能给天下一个说法,若郑文轩还能活着把案子查下去,若那些死在断魂谷和千人坑里的人还能被写进公文,也许一切还有别的走法。

可现在没有了,再也没有了半分转圜的余地了啊。

夜风从城外吹来,带着水汽和泥土味。陈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京城,城墙上的火光仍在急急移动。

他转身走入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