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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边城外,北风比京城更硬。

风从荒原上卷过来,带着干冷的尘沙,打在军营外的拒马上,发出细碎的响声。天还没亮,骁勇军大营里已经灯火成片。

一辆辆蒙着油布的车从工坊方向驶出。

车轮压在冻硬的土路上,吱呀作响。押车的军士都穿着厚甲,腰间挂刀,脸上没有半点闲谈之色。每到一道营门,守门军官都要核对木牌、军令和车上封条,确认无误后才放行。

油布下面,不是粮。

是铁浮屠的甲。

一领领重甲被草绳捆住,甲叶之间垫着厚布,免得行车时相互碰撞发出声响。还有一批长柄铁槊、马面甲、护颈铁片,分装在不同车里,混在粮草和皮革之间。

工坊门口,几个匠头跪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的土。

他们已经三日没有出过工坊。

从郑文轩被救走的消息传来后,工坊里的活便忽然快了许多。原先还要反复打磨的甲叶,如今只要能上阵,便立刻入库封车;原先每十领甲还要抽检三领,如今只抽一领。

没人敢问为什么。

问的人,昨夜已经被调去“北哨”。

北哨是什么地方,工坊里的人都知道。那不是哨所,是个有去无回的坑。

中军大帐里,袁崇站在地图前,脸色阴沉。

地图上插着几枚黑色木签,分别指向靖边、幽州、云州铁矿和南下官道。另一侧,则用红线标着北齐边境几处关隘。

王崇明的密信摊在案上。

信纸被他揉过一次,又展开压平,边角已经起了皱。

信里没有把京城情况说得太清,只说郑文轩已经入京,朝堂对峙之后被暂居京兆府,后续又出变故。王崇明催他早作决断,不可坐等朝廷暗查幽州、云州。

可袁崇真正不安的,不是王崇明的催促。

是信来得太乱。

王崇明这个人,平日写信从不乱。哪怕是骂人,也骂得层次分明、句句有用。可这封信里,许多话写得急,像是在火光和催促中匆匆落笔。

京城一定出了大事。

“大将军。”

帐外有人禀报:“云州铁料最后一批已入库。北齐那边的马,也已到了黑石口外。”

袁崇回过头。

进来的是杨广。

他仍是那副沉稳模样,甲胄整齐,眉眼低垂,看不出多少情绪。若只看外表,谁也想不到这个人曾经在断魂谷一战前后,替骁勇军做过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袁崇看着他:“马有多少?”

“能用的三千七百余匹,另有五百病弱,不宜披甲冲阵。”杨广道,“北齐人要我们补两成铁料,说此前边市被查,损了他们的人。”

袁崇冷笑:“他们的人?”

杨广没有接话。

北齐人死了多少,骁勇军死了多少白巾队,双方心里都有数。那本就是一笔互相装瞎的账。如今北齐见大乾京城有变,便想趁机多咬一口。

袁崇伸手把信纸按在案上。

“给他们。”

帐中几名将领同时抬头。

袁崇道:“让他们把马送进来。只要马进了靖边,铁料给不给,就不是他们说了算。”

杨广拱手:“末将明白。”

袁崇走到地图前,手指从靖边一路往南,停在幽州。

“京城既然开始查,十日之内,必有钦差或密探往北。郑文轩若活着,朝廷就会有名义查太守府旧案;王崇明若撑不住,也会把本将军推到前面。”

他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所以不能等开春了。”

帐内一静。

原先定下的时间,是等雪化之后。

那时马能跑,粮道好走,北齐那边也能配合调兵。如今提前,许多军备虽已成形,却还没到最稳妥的时候。

一名副将忍不住道:“大将军,若此时举事,幽州城内那些文官未必能立刻压住。还有镇北军旧部……”

“镇北军旧部?”

袁崇转过身,眼神冷得像刀。

那副将立刻闭嘴。

三年前断魂谷之后,镇北军旧部死的死、散的散、贬的贬。可陆擎天这个名字,在北境军中仍像一根埋在雪下的刺。平日不显,一旦有人把它翻出来,便会扎得人掌心流血。

郑文轩活着出现在京城,陆青山也重新露面,这根刺就快被人拔出来了。

袁崇不能等。

“传令。”他道,“三日内,靖边、幽州、云州各营按战时军令归整。凡军械、粮草、马匹,先入骁勇军中营,再由本将军亲自调拨。”

“是!”

几名将领齐声应下。

杨广也低头应声。

他垂下眼时,余光扫过案上那封信。

信纸右下角有一处墨迹,比别处略重,像是王崇明落笔时手抖了一下。杨广认得王崇明的字,也认得这种急乱。

京城不只是开始查了。

京城已经有人死了。

只是袁崇现在还不知道,死的是谁。

散帐之后,杨广没有立刻回营。

他沿着营后小道绕了一圈,先去了马厩,又去了库房。一路上,他没有多问,只看。

北齐马入营之后,马厩里多了许多生面孔。骁勇军本部的人、北齐来的马夫、临时调来的驯马卒,全挤在一处,声音杂乱,口音也杂乱。

库房外则安静得多。

两队守军站在风里,手按刀柄,眼睛盯着每一辆进出的车。甲叶、铁槊、马面甲、护颈铁片,都在这几道门后。谁掌住这些门,谁就能掌住袁崇起兵时最硬的一口气。

杨广在门前停了片刻。

守库军官上前行礼:“杨将军。”

杨广看着封条,道:“今夜起,巡夜加倍。外营调来的人,不得靠近库门三十步。”

守库军官怔了一下:“大将军方才的军令,是各营统一归整,若外营来领甲……”

“领甲可以。”杨广道,“领甲的人不许进门。”

守库军官不敢再问,低头应下。

杨广这才回到自己的营帐。

帐中灯火很暗。

他取出一份中营将校名册,铺在案上。名册上有些名字旁边早已点过墨,有些则空着。杨广看了许久,提笔又圈出三人。

其中一个,是袁崇近卫副统领。

另一个,管黑石口马道。

最后一个,是铁浮屠库房的旧军吏。

圈完之后,杨广没有立刻收笔。

他盯着“黑石口”三个字,眼神沉得很深。

袁崇一定会去那里。

北齐马到了,袁崇不可能不亲自看。

而黑石口外,风大,路窄,营帐多,许多事都容易被风声遮住。

杨广坐在案前,拿出一张空白军令,慢慢磨墨。

帐外有亲兵低声问:“将军,要歇了吗?”

“不歇。”

杨广提笔,在军令上写下几行字。

“传我的令,明日起,中营换防,由黑豹旧部接西门,铁浮屠库房外增两队巡夜。另调三十名亲兵,随我去黑石口验马。”

亲兵应声而去。

杨广吹干墨迹,把军令折好。

天亮之后,靖边城的军鼓响得比往日更早。

工坊大门再次打开。

又一批铁甲,被推入北风之中。

营中各处也跟着动了起来。

伙房提前开灶,粗面饼一摞摞装进麻袋,盐巴和干肉按队分发。军需官抱着账册在库房外来回奔走,嗓子喊得沙哑,仍不敢停。那些平日总爱偷懒的老兵,也在这一日沉默了许多。

他们闻得出战前的味道。

马厩那边,北齐送来的战马被牵进围栏。那些马比大乾本地马更高,鬃毛粗硬,鼻孔里喷着白气,一入营便踢翻了两只木桶。驯马军士不敢抽得太重,只能用绳索慢慢勒住。

远处有年轻兵卒小声问:“这是要打北齐吗?”

旁边老卒看了他一眼,没答。

在北境待得久的人都知道,有些仗打的是外人,有些仗打的是自己人。军鼓未明之前,最好什么都别问。

杨广站在营门高处,看着一辆辆车驶向中营。

他袖中的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再过几日,这些车、这些马、这些甲,都会被推上真正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