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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风伙计带回来的半句风声,让议事堂安静了很久。

袁崇要清君侧。

这几个字若放在茶楼里,或许只是说书先生拍案前的一声铺垫。可落在清风寨,落在陈宇、陆青山和凌飞燕面前,便像一根冷针,扎进每个人的后背。

陆青山站在火盆旁,脸色沉得吓人。

“消息从哪里来的?”

顺风伙计不敢耽搁:“云山县外三十里的驿口。北来的粮车原本要往南走,半路被官差截回,押车的人嘴碎,说靖边军鼓响了好几日。后来又有两个脚夫说,北边有人要打清君侧的旗。”

“亲眼见到军队南下了吗?”陈宇问。

伙计摇头:“没有。小的不敢往北深探,只在旧点听风。”

陈宇点了点头。

这才合理。

若顺风一个伙计能把靖边大营里的事听得清清楚楚,那反倒是假的。现在这种半真半漏、互相冲撞的传闻,才像真正从远处吹来的消息。

陆青山低声道:“他果然急了。”

“未必已经动兵。”陈宇道。

陆青山看向他。

陈宇伸手按住桌上的北线简图。

“如果袁崇真的已经大军南下,沿途驿站、州县、商路会更乱。现在传来的只是粮车被调、驿站换马、靖边军鼓,说明北边在动,但动到哪一步,我们不知道。”

凌飞燕道:“那我们按哪一步准备?”

陈宇沉默片刻。

“按最坏的准备。”

众人神色一紧。

陈宇继续道:“最坏,不是袁崇南下。”

陆青山眉头一皱:“还有比这更坏的?”

“有。”陈宇道,“我们看不懂皇帝在等什么。”

火盆里的炭烧得很旺,可这句话落下,堂中却像冷了几分。

陈宇把京城到北境的线在图上划了一下。

“郑大人进京,朝堂对峙,皇帝没有立刻办王崇明,也没有立刻发兵北境。他说查十日。后来郑大人死了,崔敬死了,我们逃出京城。按理说,皇帝该震怒,该把京畿翻过来抓我们。”

贺强忍不住道:“这不是正在查吗?”

“查得太规矩。”陈宇道。

贺强一愣。

陆青山却听懂了。

真正要抓人,不会只查路引、问夜行、看渡口。

至少不会让他们这么顺利回到清风寨。

“你是说,皇帝还有更急的事。”陆青山道。

“他一直有。”陈宇看向北境方向,“而且这件事,比我们当街斩崔敬更急。”

凌飞燕手指停在刀鞘上。

“北境。”

陈宇点头。

他们不知道袁崇此刻已经死在点兵台上。

也不知道杨广已经接管骁勇军。

但他们知道,皇帝太稳了。

稳得像是早就知道北境会乱,也早就准备好了接住那一乱。

陆青山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若皇帝早有准备,为何不救郑大人?”

这句话一出口,堂中没人接。

陈宇也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答案太冷。

冷到哪怕只是推测,也会让人心里发寒。

“现在还不能下结论。”陈宇道。

陆青山盯着他。

陈宇声音放低:“青山,我们现在知道得太少。郑大人为什么一定要死,皇帝到底知不知道,知道多少,北境又藏了什么后手,这些都还没有证据。”

陆青山攥紧拳。

“可你心里已经有猜测。”

陈宇没有否认。

凌飞燕忽然开口:“猜测先放着。活人要先活。”

她看向陆青山。

“郑大人已经死了。你若现在被猜测气昏头,谁替他把账算完?”

陆青山胸膛起伏,过了许久,才慢慢坐回去。

陈宇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陆青山忍得很苦。

断魂谷、陆擎天、镇北军、郑文轩、郑怀远,所有旧账都压在这个男人身上。现在北境一动,等于把他心里的伤口重新撕开。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让他被恨意拖着走。

“从今晚开始,顺风北线只收不探。”陈宇道。

孟管事立刻点头。

“北来的消息分三类。”

陈宇拿起一支炭笔,在纸上写下三个字。

兵。

粮。

令。

“兵,是军队有没有移动。粮,是粮车、马匹、军械有没有异常调拨。令,是官府文书和驿站换马频率。三样合在一起,才算可信。只有茶楼传言,不算。”

孟管事忙让文书记下。

陈宇继续道:“京城线也要变。不要再打听宫里的事,太危险。只看三件小事:城门盘查松紧,米价盐价,王党官员家眷有没有外逃或被看住。”

钱老抠忍不住问:“米价盐价也能看朝廷动静?”

陈宇道:“能。大军未动,粮先动。官老爷嘴上不说,粮价会说。”

钱老抠若有所思。

他平日只把米价当银子看,如今忽然发现,那些涨跌背后,竟也藏着刀兵。

陆青山也慢慢恢复了冷静。

“若北境真乱,镇北军旧部会有动静。”他说,“我写几封信,不说清风寨,不说许仕林,只问旧人是否安好。”

陈宇点头:“可以。但每封信都不要同一人送,也不要走同一路。”

陈宇又取出昨夜整理好的另一张纸。

那张纸上只有五行。

来源。

时间。

旁证。

利益。

物资。

这是他和凌飞燕昨夜关起门来理出的查信规矩。写得很白,却正适合顺风的人照着做。

“以后传回来的消息,不许只写‘听说’。要写从谁那听的,什么时候听的,有没有第二个人说过,附近粮车、兵丁、官差有没有跟着动。”

鲁成听得直挠头。

“这比造弩还麻烦。”

陈宇道:“消息错了,比弩炸膛还麻烦。”

这话没人反驳。

他们刚从京城逃回来,太知道一步错信会死多少人。

议事一直到后半夜。

三营名册定下。

山门暗号换了一轮。

粮仓分藏开始执行。

大乾日报的旧版工坊重新点灯,几个识字快的少年被叫去抄郑文轩旧记摘要。陈宇要求他们不要写“皇帝如何”,只写袁崇、王崇明、断魂谷、千人坑和郑文轩被害。

现在还不到把皇帝摆上纸面的时候。

没有证据的愤怒,只会给敌人递刀。

天快亮时,众人才陆续散去。

陆青山却没有走。

他站在议事堂门口,看着远处灰白的山雾。

陈宇走到他身边。

“睡一会儿吧。”

陆青山摇头。

“我一闭眼,就会想起义父。”

陈宇沉默。

陆青山低声道:“以前我总觉得,若有一天查清断魂谷,只要把袁崇和王崇明拉下来,事情就算有个交代。可现在我忽然觉得,也许事情比他们更大。”

陈宇看着山雾,没有说话。

陆青山转头:“你是不是也这么想?”

“是。”陈宇道。

陆青山的眼神暗了暗。

陈宇拍了拍他的肩。

“但越大,越要慢慢来。我们现在连山寨这本账都没算清,别急着替天下算总账。”

陆青山苦笑了一下。

“你这话,倒像郑大人会说的。”

陈宇心里一酸。

他低声道:“那就当他还在骂我们,别乱来。”

山下忽然传来第一声鸡鸣。

清风寨的雾还没散。

可山门处,守山营已经换了新岗。

一块新木牌挂在门内,上面用炭笔写着昨夜刚定下的四个字。

先稳住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