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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桥村外那支北来商队,被安置在村口旧祠堂里。

他们一共七个人,两辆车,一匹瘦马。车上原本装的是皮货和药材,如今只剩几捆破草绳和半袋霉豆。领头的商人姓邵,四十来岁,脸被北风吹得开裂,说话时嘴角总忍不住抽一下。

顺风伙计把人带到陈宇面前时,邵掌柜先看了一眼屋外。

外面有护路队守着,没穿甲,手里也只是木棍短刀。可这一路从北边下来,他见过太多人拿着刀也只会抢,像清风寨这样先给热水、再问来路的,反倒让他不敢轻易开口。

陈宇给他倒了一碗热汤。

“邵掌柜,不问你商路细账,只问北边大概情形。能说多少说多少,不愿说的,也不勉强。”

邵掌柜捧着碗,手指缓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许当家,真不是小人藏话。北边现在乱得很,消息一天一个样。小人在靖边以南三十里被军车拦下,说北路封了,不许商队再往前。后来绕小道,遇见几个从驿站跑出来的脚夫,才听了些风声。”

陆青山站在一旁,脸色很沉:“什么风声?”

邵掌柜咽了口唾沫。

“说袁崇死了。”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

贺强瞪大眼:“死了?不是说他要清君侧吗?”

邵掌柜苦笑:“小人听到的也是这样。前头还说袁大将军起兵,后头就说袁崇谋逆伏诛。再往后,又说杨将军奉旨接管北境军务,带铁甲军出关,打北齐去了。”

陆青山的手猛地攥紧。

周随安问:“杨将军,是杨广?”

“脚夫说是这个名。”邵掌柜道,“小人没亲眼见大旗,只在驿路上远远看见过一队重骑往北去。马披甲,人也披甲,走过去时地都在震。那不像临时凑的兵。”

这句话比前面的传闻更重。

商人可能听错军令,脚夫可能夸大战况,可重骑是不是真的成队开过,走南闯北的商人看得出来。

陈宇问:“你说北齐两座边堡失了,是谁说的?”

“不是小人亲眼见。”邵掌柜忙道,“是在云州南边一个驿棚里听来的。那里有个断臂军汉,喝醉后说北齐边堡挡不住铁甲,第一阵就被冲开了。后来有人让他闭嘴,他就不敢再说。”

陆青山盯着他:“断臂军汉穿的什么?”

邵掌柜想了想:“旧边军短袄,领口有黑线,不像骁勇军的新衣。”

周随安低声道:“镇北旧卒。”

陆青山没有说话。

陈宇把这些话一条条记下,又问了几句驿站、粮车、军车的方向。邵掌柜能说的并不多,许多都是路上听来的碎片。可这些碎片拼在一起,已经足够让屋里每个人心里发冷。

问完之后,陈宇让人带商队去吃饭,又让孟管事给他们换些豆饼和草料。

邵掌柜临走前,忽然回头道:“许当家,小人还有句话,不知该不该说。”

“说。”

“北边那些官道,原先乱归乱,总还有商队敢走。可这回不一样。军车、粮车、马队,都像早就排好了。小人做了半辈子生意,最怕的不是乱兵,乱兵抢一阵就散。最怕这种有规矩的兵。”

陈宇看着他。

邵掌柜低声道:“有规矩,说明后头有人算得清。”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好一会儿没人出声。

第一路消息,是商队带来的。

第二路消息,在傍晚传到。

顺风旧线从云山县北边递回来一张脏兮兮的纸条。纸条不是急信,而是夹在一袋破豆子里,绕了两处护点才送到清风寨。

孟管事拆开一看,脸色便变了。

纸上只有几行小字。

云州铁料转运,已改送北境新军。

旧骁勇军营中袁字旗撤。

杨字令旗入靖边。

户部催粮文书南下,各县预备秋粮先拨。

最后一行写得更潦草:北齐边骑退三十里,边堡两处换旗。

陆青山把那张纸看了三遍。

“顺风旧线可靠?”

孟管事道:“这是云州铁货线的老伙计,平日只报价,不报军。他既然写了,说明在路上已经看见异常。”

陈宇点头。

第一路是商队传闻,第二路是货线异常。两路互不相识,却指向同一件事。

北境军权已经换手。

铁浮屠没有散。

它反而开出去了。

第三路消息,是夜里来的。

不是信。

是人。

守山队在老鸦坡外拦下一个年轻军卒。那人左腿中箭,伤口已经发黑,身上没有军牌,只把一片旧甲叶藏在贴身衣里。护路队原以为是逃兵,不敢随便往寨里带,先送到南坡田病棚。

陈宇赶到时,凌飞燕已经让人烧水,鲁成找来的老郎中正在给那人清创。

军卒疼得满头汗,却死死咬着木片不肯叫。

陆青山看见那片旧甲叶,脸色一下变了。

甲叶内侧刻着一个很浅的“陆”字。

“镇北军旧甲。”陆青山声音哑了些。

年轻军卒听见这几个字,猛地睁眼。

他看见陆青山,眼神一阵茫然,随即像抓住什么似的,挣扎着想起身。

“陆……陆都尉?”

陆青山按住他:“别动。你是哪一部的?”

“黑豹营旧卒之子。”军卒声音很轻,“我爹叫韩茂,断魂谷后没回来。我后来被编进辎重营,给北边运马料。”

陆青山的眼眶微微发红。

“你怎么到这里?”

军卒喘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道:“袁崇死了。营里说他谋反,杨广将军奉密旨接军。好多将领早就换了心,袁崇一死,没人敢动。铁浮屠整营北上,说是平叛之后,乘胜击北齐。”

屋里所有人都听着。

军卒每说一句,陈宇心里的那张图便清楚一分。

“袁崇怎么死的?”陆青山问。

军卒摇头:“小人没站到点兵台前,只听回营的军士说,袁崇在靖边校场宣读清君侧檄文,要立新旗。旗还没立起来,杨广将军便从背后刺了他。黄绢密旨当场展开,说袁崇勾结北齐、私造重甲、谋逆已实。谁不从,按同党论。”

贺强忍不住道:“这也太巧了吧?”

没人接他的话。

军卒又道:“辎重营里有人说,杨广将军早就能调动几处粮台。只是从前大家以为他是袁崇亲信。”

陈宇慢慢闭了一下眼。

早就能调粮。

高级将领早换了心。

袁崇在点兵台上当众被刺。

密旨当场就展开。

这不是临时平叛。

这是有人一直等在旁边,只等桃子熟透。

军卒说到这里,气息已经很乱。老郎中皱眉,让众人先别问。陆青山压下所有话,只让人好好救他。

回到临时议事的小屋,陈宇把三路消息都摊在桌上。

邵掌柜说商队在靖边以南被拦。

顺风旧线说云州铁料改送北境新军。

那年轻军卒说点兵台上密旨当场展开,辎重营早已换令,杨广能调几处粮台。

三句话来自三处,彼此不认识,却正好连成一条路。先封商道,再控铁料和粮台,再在校场上当众诛袁,最后重甲北上。若只是袁崇死后临时接手,不会这么顺。

孟管事拿炭笔在地图上点了几个位置:“靖边、云州铁货线、老鸦坡。消息传到咱们这里,至少慢了七八日。若他们说的边堡失守是真的,北边现在只会打得更远。”

陆青山盯着地图,半晌没动。

他是军中出来的人,比任何人都明白这几处点位意味着什么。粮台不乱,军车不断,重骑能出关,说明后头不是一场慌乱的平叛,而是一场接着平叛名义立刻展开的大战。

“这不像收拾烂摊子。”周随安低声道。

陈宇接过话:“像接手早就摆好的摊子。”

屋里几人都沉默下来。

出病棚时,夜色已经很深。

清风寨方向的山影黑沉沉压在天边,远处南坡田的火塘还亮着,像几粒微弱的星。

陆青山走了几步,忽然停下。

“陈宇。”

陈宇也停住。

陆青山声音发紧:“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杨广不是袁崇的人。”

陈宇看着夜色,没有立刻回答。

凌飞燕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那他是谁的人?”

风从荒田上吹过,火塘晃了一下。

陈宇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明早议事堂。”

他顿了顿。

“把所有纸都拿出来。”